葬礼在十一月,一个灰蒙蒙的周三上午。
去世的是王浩,高中时的卫生委员,那个在同学会说“快递站点有检查来不了”的男生。班长在群里发了讣告,只有一行字:“王浩同学因病医治无效,于昨日凌晨离世,享年三十一岁。告别仪式时间地点如下。”
群里安静了很久。然后才陆续有人回:“收到。”“一路走好。”“怎么会……”
我和周景明请了假回去。林薇和陈宇飞从上海飞,周小雨从北京高铁来。我们在殡仪馆门口碰头,都穿着黑衣服,表情凝重。初冬的风很冷,卷着纸灰和香烛味。
灵堂很小,挤满了人。
王浩的父母哭得站不住,被亲戚搀着。他妻子抱着两岁的女儿,孩子还不懂发生了什么,睁着大眼睛看周围穿黑衣服的大人。灵堂中央挂着他的照片——是高中毕业照上截下来的,蓝白校服,笑容腼腆,还有青春痘。
我们鞠躬,上香,走到家属面前。
“叔叔阿姨节哀。”周景明说,声音很沉。
王浩妈妈抓住我的手,手很凉,在抖:“你是沈悠……浩浩常说起你,说你有出息……你们同学,要好好的,都要好好的……”
我说不出话,只能用力点头。
同学们陆陆续续来了。
体育委员开了辆更旧的奔驰,下车时眼睛通红。他握着王浩爸爸的手,哽咽道:“叔,浩子在我那儿办的健身卡,还有两年呢……他怎么就……”
物理课代表和妻子一起来的,妻子怀里抱着二胎,还很小。他放下白包,低声对王浩妻子说:“弟妹,以后孩子上学有什么事,随时找我。我在教育局……能帮一点是一点。”
生活委员没直播,素颜,眼睛肿着。她塞给王浩妻子一个厚信封:“姐,这是我一点心意……浩浩以前总帮我搬货,有次下大雨,我货全湿了,他开着三轮车来帮我拉……”
文娱委员也来了,一个人。她安静地鞠躬,然后蹲下来,看着王浩的女儿,很轻地说:“宝宝,要平安长大。”
数学课代表、英语课代表、流水线那个男生……都来了。大家聚在灵堂角落,沉默地站着,偶尔低声交谈。
“什么病?”
“胃癌。查出来就是晚期。”
“什么时候的事?”
“半年了。他一直没说,群里还正常聊天。上周进了ICU,昨天……”
“他才三十一啊。”
“他那个快递站点,去年不是扩大了吗?听说贷款二十万,买了新车,请了人。天天熬到半夜,吃饭不规律……”
“他老婆没工作,带孩子。两边父母都农村的……”
声音很低,混在哀乐和哭声里,像钝刀子割肉。
告别仪式开始。
我们排队,绕着水晶棺走。王浩躺在里面,穿着不合身的西装,脸上化了妆,但还是看得出瘦得脱相。他才三十一岁,头发却白了不少。
我看着他,想起高二那年运动会。他是三千米长跑选手,跑到最后脸色发白,但咬牙冲过终点,然后吐了。我递给他一瓶水,他说谢谢,声音哑得厉害。
想起大四那年同学会,他笑着说:“我在县城搞了个快递点,刚起步,以后你们寄快递找我,打折!”
想起去年同学会,他在群里说:“真想来,但站点今天有检查,走不开。你们玩得开心,多发点照片。”
照片。
现在,他的照片挂在灵堂中央,永远停在了十八岁。
出殡,去火葬场。
车队很长,大部分是同学的车。我和周景明、林薇、陈宇飞、周小雨一辆车。没人说话,只有电台偶尔的电流声。
周小雨忽然开口:“你们知道吗,王浩上个月还给我发消息,问我大数据分析能不能帮他优化快递路线。他说县城老堵车,绕路的话油费又高。我说行啊,我抽空帮你看看。但我那阵子项目结题,拖着了……拖到现在。”
她声音哽住,把脸转向窗外。
陈宇飞看着前方灵车,缓缓说:“我爸确诊肝癌后,我陪他化疗。医院里,都是这样。三十岁的,四十岁的,五十岁的……拼了半辈子,最后躺在那里,瘦成一具骨架。我爸现在常说一句话:‘早知道,就不那么拼了。’”
“可不拼怎么办?”林薇声音很轻,“王浩不拼,房贷怎么还?孩子奶粉钱哪来?父母生病了谁管?”
车里又陷入沉默。
火葬场,最后的告别。
遗体推进去前,王浩妻子突然崩溃,扑上去抱着棺木哭喊:“浩浩你起来!你起来啊!你说等还完贷款就带我去旅游的!你说等孩子上幼儿园就给我补婚纱照的!你起来——”
哭声撕心裂肺。两岁的女儿被吓到,也大哭起来。
同学们别过脸,抹眼睛。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扇沉重的门缓缓关上,看着“操作中”的灯亮起,看着烟囱里冒出淡淡的、青灰色的烟,在阴沉的天空里飘散,最后消失不见。
想起很多年前,王浩在操场跑步,阳光下,汗水亮晶晶的。那么鲜活,那么有劲。
现在,他成了一缕烟,一捧灰。
骨灰盒出来,很小,很轻。
王浩妈妈抱着,像抱婴儿一样,低头轻声说:“浩浩,回家了。跟妈回家了。”
我们送他们到停车场。王浩妻子抱着女儿,对我们鞠躬:“谢谢同学们来送他。浩浩……会高兴的。”
我们说“保重”,说“有事打电话”,说“节哀”。
但都知道,有些事,谁也替不了谁。
回程路上,我们找了家小茶馆,坐下。
谁也没心情吃饭。
体育委员先开口,声音沙哑:“我健身房,下个月准备转让了。媳妇生了二胎,老大上小学,辅导作业能气出心脏病。我这几年挣了点钱,但身体垮了,脂肪肝,高血压。昨天体检,医生说再不注意,下次可能就是心梗。”
他苦笑了下:“王浩这事……像记闷棍。三十岁,我以为还年轻,还能拼。但可能哪天,就没了。”
物理课代表低着头:“我在学校,看着那些学生,就像看见当年的我们。他们也以为未来很长,什么都来得及。但王浩……来不及了。”
生活委员揉着太阳穴:“我微商不好做了,压了一堆货。老公嫌我整天刷手机,吵架。昨天他提离婚。我坐在仓库里,看着那些卖不出去的面膜,想哭,但没眼泪。就想着……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
文娱委员安静地听着,然后说:“我离婚了。孩子跟我。前夫不给抚养费,我在培训机构代课,一节八十。有时候孩子生病,我抱着她在医院排队,看着账单,真想……一了百了。但看着孩子,又不敢。”
她顿了顿,眼泪掉下来:“但今天看着王浩……我想,我得活着。好好活着。至少,得看着孩子长大。”
数学课代表红着眼:“我今年又没考上公务员。可能……这就是命吧。我认了。以后好好工作,把儿子养大,把父母送走。这辈子,就这样了。”
英语课代表握着他的手:“我陪你。咱们……一起把日子过好。”
流水线那个男生,现在在我们工厂质检部,他搓着手,慢慢说:“我在沈悠他们厂,挺好的,学东西。就是……就是有时候想,王浩要是也能换个活法,是不是就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