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毕业十周年同学会,定在七月第一个周末。
地点是老家新开的温泉度假酒店,班长在群里说“档次够,有面子”。接龙报名的有四十多人,大部分在省内,有几个从北上广深飞回来。
我和周景明开车回去的。车是“青鸟”的工程测试车,第六代原型,内部代号“鲲”。增程电动,续航八百公里,智能化底盘,还有我们研发了四年的“全地形主动防侧翻系统”。这次开回去,既是代步,也是长途路测。
停车场已经停了不少车,BBA为主,夹杂着几辆新能源。 我们把“鲲”停在角落,刚下车,就听见有人吹口哨。
“哟,这什么车?没见过啊。”
是高中时的体育委员,现在在老家开健身房,开辆奔驰GLC。他围着“鲲”转了一圈:“国产新势力?长得还行,多少钱?”
“还没上市。”周景明说,“测试车。”
“测试车啊。”体育委员语气淡了点,拍拍周景明肩膀,“行啊景明,都开上测试车了。在哪个车企高就?”
“还在学校。”
“哦,搞科研。”体育委员转向我,“沈悠你呢?听说你开公司了?做……电动车?”
“嗯,小工作室。”
“可以可以,女强人。”他笑着,但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像在说“女孩子折腾这个干嘛”。他压低声音:“不过现在新能源赛道卷死了,你们小工作室……不容易吧?我有个表弟在电池厂,说今年倒闭了好几家。”
“还行,活着。”我说。
旁边有同学开辆卡罗拉过来,车窗摇下,是当年物理课代表,现在在县城中学当老师。他探头看看我们的车,笑笑:“还是你们搞技术的厉害。我这车,开了八年了,舍不得换。房贷压着,孩子下半年上幼儿园,又是一笔。”
寒暄两句,他去找车位了,背影有些佝偻,白衬衫袖口磨得发亮。
进大堂,签到,领房卡。
签到处围着一堆人,寒暄,交换名片,互相打量衣着和包包。空气里有种微妙的、混合着怀旧和攀比的气场。
班长在登记,发着房卡,一边对组织委员说:“王浩说来不了,他那个快递站点今天临时有检查……唉,他说下次聚。”
生活委员凑过来,她嫁到了邻市,做微商,朋友圈整天晒产品和收款截图。她拉着我的手:“沈悠!好久不见!你现在可是咱们班的大名人!你那车……能给我代理不?我给你推广!”
我说:“还没量产。”
“哎呀量产了告诉我!我手下好多宝妈群,肯定好卖!”她加了我微信,手指快速翻看我朋友圈,啧啧道,“你们这工作照真专业。不像我,整天对着手机,颈椎都坏了。”
旁边坐着当年文娱委员,很安静,在哺乳期,怀里抱着婴儿。她老公是程序员,在外地加班没来。她小声说:“宝宝有点闹,我等下可能得早点回房。”
有人问她:“你还在舞蹈培训班当老师吗?”
她摇头:“生了孩子就辞了。现在……带孩子。”说完低头哄孩子,刘海垂下来,遮住了表情。
林薇和陈宇飞从上海飞回来。
陈宇飞三年前正式加入工作室,现在是研发部总监。他爸的公司在中美贸易战里栽了大跟头,资金链断裂,家里那堆豪车全卖了抵债。他来面试那天,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简历上只有一行:“清华车辆工程硕士,曾获全国大学生方程式赛车冠军”。
我问他:“为什么来我们这儿?大厂给你的offer年薪是这的三倍。”
他说:“在你们这儿,车是真的车。在大厂,车是PPT。”
林薇踹他椅子:“说人话。”
他沉默了几秒,说:“我想做点……能救命的东西。像‘青鸟’那样。”
他留下了。从测试工程师做起,跟车跑山路,记录数据,在新疆零下三十度的雪地里调试电池热管理。有次车辆在戈壁滩抛锚,他徒步二十公里找信号求救,回来时嘴唇干裂,但手里紧紧攥着记录了故障数据的SD卡。
林薇现在是设计总监,常驻上海工作室。她和陈宇飞的关系很微妙——不是情侣,但比同事近。有次加班到凌晨,我看见她在休息室给趴在桌上睡着的陈宇飞盖毯子,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晚饭是大桌,十人一桌。
我和周景明、林薇、陈宇飞、周小雨坐一起,外加几个当年关系还行的同学。班长提议喝酒,白的。陈宇飞站起来:“我开车,以茶代酒。”
“开车?叫代驾啊!”体育委员起哄,“十年就聚这么一回,不喝说得过去?”
“真不行。”陈宇飞举茶杯,“明天一早还有工作,得进山测试。”
“测试?测什么?”
“新车。”林薇接过话,“我们工作室的新车,明天在山路做媒体试驾。”
“山路?就咱们以前飙车的那条?”有人兴奋,“卧槽,带我一个!我能不能试驾?”
“你不是有GLC吗?”周小雨插嘴。
“那能一样吗?你们那可是专业测试车!”
“这次不行。”陈宇飞声音平静,“是封闭测试,有安全协议。下次量产了,给你留台试驾车。”
他说“安全协议”时,语气很自然,像在说常识。但桌上安静了一瞬。几个当年一起玩车的男生互相看看,表情复杂。
他们大概想起了十年前的陈宇飞——那个在山路上把杜卡迪压到极限、喊着“不敢不是男人”的阿飞。
现在他说“安全协议”。
旁边那桌,气氛不太一样。
当年的数学课代表,现在在老家信用社当柜员,正跟人抱怨:“指标重啊,每个月拉存款,卖保险,完不成就扣钱。想辞职,又不知道能干嘛。”
他同桌是当年英语课代表,专升本后考了社区工作者,工资三千出头。她小声说:“我今年想考公,但岗位少,竞争大。报了名,书还没看完。”
更远些,坐在角落的是当年总考倒数的几个男生之一。他在工厂流水线,这次是请了假来的。他不太说话,只是喝酒,偶尔抬头看看我们这桌,眼神有些迷茫,又低下头。
体育委员端着酒杯过来敬酒,拍拍陈宇飞的肩:“阿飞,真没想到你现在干这个。当年你最野,现在你最稳。”
陈宇飞和他碰杯:“野过,才知道稳有多重要。”
第二天一早,媒体和部分同学到了测试路段。
山路入口拉了警戒线。三台“鲲”测试车停在起点,灰白色涂装,线条流畅,在晨光里泛着金属冷光。
林薇作为项目负责人,穿着工作室的工装夹克,拿着麦克风讲解车辆特性。她站在媒体前,语速平稳,术语精准。
陈宇飞坐在一号车里,戴着头盔,隔着前挡风玻璃对我们比了个大拇指。
不少同学也来了,站在警戒线外看。
当年的物理课代表抱着孩子,指着车对妻子说:“看,那是我高中同学做的车。”
妻子问:“能买吗?多少钱?”
“还不卖呢,测试的。”
“哦。”妻子顿了顿,“那等你同学量产了,能给咱内部价不?咱那卡罗拉该换了,但新车太贵……”
物理课代表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的车,眼神复杂。
生活委员举着手机直播:“老铁们看!这就是我同学搞的车!牛逼不?双击666!”
文娱委员抱着婴儿,站在稍远的地方,静静看着。有媒体记者不小心撞到她,她护着孩子连说“没事没事”,慢慢退到更后面。
测试开始。
一号车先出发,匀速入弯。在当年我和林薇摔车最狠的那个右急弯,陈宇飞没有压弯,而是平稳减速,车身微微倾斜,稳稳转过。
媒体车跟在后面,长枪短炮。
二号车是极限测试,模拟紧急避障。在弯心突然有“行人”窜出(假人模型),车辆自动触发紧急制动,车身晃了一下,但没甩尾,稳稳停住,离假人还有两米。
三号车是湿滑路面测试,路面洒了水。入弯时故意给油,后轮打滑,车身开始侧摆——但在即将失控的瞬间,底盘传来一阵密集的“咔咔”声,车身猛地一正,恢复抓地,平稳出弯。
是“主动防侧翻系统”工作了。
现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掌声。
同学们也鼓起掌来,但掌声里有不同的意味。
体育委员吹口哨:“牛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