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不下去了。
我们都沉默着。
茶馆里很安静,只有开水沸腾的声音,和窗外偶尔的车声。
三十岁。
我们以为自己是主角,人生剧本还长。
但死亡突然撕开一道口子,让我们看见——人生没有剧本,只有倒计时。有的人计时长些,有的人短些。而王浩的计时器,停在了三十一岁。
“我想做件事。”
我开口,声音有点哑。
所有人都看我。
“我们工作室,明年要扩产,在老家建个分厂。”我说,“我想设个‘员工健康基金’。每年体检,重大疾病补助,心理咨询。可能帮不了所有人,但至少……让我们身边的人,活得好一点,久一点。”
周景明握住我的手:“我支持。”
林薇点头:“设计部可以出健康工位方案。陈宇飞,你们测试部那些熬夜的规矩,得改。”
陈宇飞“嗯”了一声:“以后测试,不许连续通宵。排班,轮休。”
周小雨说:“我可以用数据建模,做员工健康风险预警。虽然……防不了所有,但能早发现一点,是一点。”
体育委员抬起头:“我……我能干啥?我健身房要是转不出去,场地可以给你们当活动室。让员工来锻炼,免费。”
物理课代表说:“我可以联系医院,看能不能谈个团体体检优惠价。”
生活委员擦擦眼泪:“我……我那些卖不出去的营养品,要不捐给员工?虽然不值钱……”
文娱委员轻声说:“我可以给员工孩子免费上美术课。虽然……只是很小的忙。”
数学课代表和英语课代表对视一眼:“我们……我们钱不多,但可以捐点,给那个基金。”
流水线男生,现在的质检员,用力点头:“我好好干活,不让你们操心。”
茶馆外,天阴着,但没下雨。
我们各自散去,回到各自的生活里。回到房贷、车贷、孩子、工作、鸡毛蒜皮、和不敢细想的未来里。
但好像,又有哪里不一样了。
回北京的高铁上,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
周景明靠着我肩膀,闭着眼,但没睡着。
“沈悠。”他忽然说。
“嗯?”
“你还记得高二,我们在山顶,你说要‘看山顶的风景’吗?”
“记得。”
“现在我觉得,”他声音很轻,“风景不重要。重要的是,一起看风景的人,都好好活着。重要的是,我们看风景的路上,别把自己累死,别把爱的人弄丢。”
我握紧他的手。
“嗯。”
高铁穿过隧道,窗外一暗,又一亮。
远处,城市的灯火渐次浮现,星星点点,像另一种星空。
王浩的葬礼后,我在工作室推进了“健康基金”项目。
第一批体检,查出一个早期胃癌,两个甲状腺癌,一堆脂肪肝高血压。生病的员工得到了补助,休了病假,做了手术。现在,恢复得不错。
有时候加班到深夜,我会走到窗边,看楼下的街道。
有外卖骑手骑着“青鸟”驶过,车灯在夜色里划出温暖的光带。
有代驾司机在路边等单,搓着手取暖。
有环卫工人在清扫落叶,沙沙的声音在寂静里传得很远。
他们都活着。
平凡地,挣扎地,但也坚韧地活着。
这就够了。
活着,
好好活着,
带着逝去之人的那份,
一起活着。
然后,
在有限的、不知终点的路上,
走得稳一点,
走得久一点,
走得——
少一点遗憾,
多一点温暖。
致王浩。
致所有在三十岁停下的,
和仍在跋涉的我们。
路还长。
请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