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在这时,奉命专程去找沈德仁的侍女桑桐回来了。沈德仁面上还是恭敬的。聂小凤又令他给洛清舟诊治。
身为曾经的医堂掌堂,沈德仁医术也是靠得住的。但他察看半天,却只是连连叹气。
聂小凤还是对沈德仁存了些期待,所以,又将罗玄上次炼暮紫香解毒丹时写的纸张交给沈德仁。
沈德仁看到解毒汤药的纸,沉吟未语。再看到那几张关于速效解毒丹炼制材料与步骤的纸,倏然变色,连连摇头:“胡闹!这不胡闹吗?这哪里炼得成?太异想天开了!”
“你以为,不可行?”
沈德仁斩钉截铁:“当然不可行!这些都是毒物啊。姑且不论有没有这样高明的丹士,炼制能否进行得下去。退一万步讲,就算炼成了,此药也太险了。这不是救人,是要毒死人!”
聂小凤也不藏着掖着,实话实说道:“两个方子都是罗神医给开的。”
沈德仁不说话了,表情很微妙。
“你怎么看?”聂小凤追问。
沈德仁低头,声音很平:“请恕属下技艺低微,实在不懂其中奥义。既是罗大医师给的方子,教主您不若请他来诊治洛公子吧。”
聂小凤来到罗玄的大医师院时,大医师院的院管事正准备离开。
下午传来消息,说大医师罗玄惹怒了教主,被关进了牢里。整个大医师院顿时人心惶惶。众人都焦急等着消息。天都黑了,也无一人离开。
虽然大家七嘴八舌讨论,都说是谣言,但直到半个多时辰前,见到罗玄好端端地回来了,众人才算放了心。
罗玄神色平淡,看似与平常无异,但他一身脏污,又岂是寻常?
可询问他,他也只说:“无事。你们都回家吧。”
原本大医师院落有十几人,大部分人也直接住在院中。但罗玄好安静,不喜人多。加上他衣食住行上都简单,总体需求少——花园他也不需人太修剪,饮食他也不精细,衣服他是来回几身,够穿就行。他甚至都不太出门!
罗玄也不是刻意朴素,但就是习惯了简单、物欲低的生活。
于是,院中人数削减了大半。罗玄事少,剩下的人也乐得偷闲。扫撒大娘常只做半天。马夫除却照料马,也总没影儿。园丁隔几天才来。连院管事都经常晌午就回家了。
两个从西母神山药庐过来的医童,自从在医童宿区分了新房舍后,也只偶尔回来了。
之前聂小凤来,院中还总有个四五人,今日,偌大的院子,就只剩一个小厮、一个杂役和一个正要走的院管事了。
院管事说:“大医师正在沐浴。”
聂小凤耐着性子,坐在正堂中饮茶。茶水半凉了,罗玄还没有出来。
小厮跑完第三趟,终于喜笑颜开来报讯:“好了,好了,大医师沐浴完了!”
聂小凤又等了一会儿。杂役都把洗澡水搬出来倒掉了。罗玄却还没有出来。反倒是他卧房中亮着的灯熄灭了。
“你去看看!”聂小凤吩咐侍女阿莫。
阿莫回来转述罗玄的话:“大医师说,他累了,要歇息了。”
所有人面面相觑!聂小凤险些没捏碎手中的茶杯。
阿莫转述时都小心翼翼的。可那明明白白就是罗玄的原话,她没得修饰。只是,罗玄那淡然的口气,她学不来。
聂小凤起身,一众人连忙跟随。聂小凤走到罗玄卧房门口。
院管事敲门:“先生,先生?是教主亲自过来了。您可好些了?”他言辞有为罗玄找借口开脱的意思。仿佛罗玄还不知是教主大驾光临,仿佛罗玄病重得起不了身了。
这样说,聂小凤也好下台吧。聂小凤忍耐着怒气,没有出声。
“我睡下了。有什么话明日再说。”屋内传来罗玄的声音,说话还是那么坚定干脆,那是一种“我说什么就是什么”的不容置疑。
聂小凤不再废话,挥手一掌,两扇门扉轰然倒地。
聂小凤径直入内。
卧房外间,还有水汽皂脂香。卧房内间,罗玄穿戴整齐,盘腿坐在床上,一脸冷漠平静。
依照聂小凤的性子,她此时就想冲口而出来一句:“一句话,洛清舟,你救是不救?”
胆敢忤逆拗着她来,就给他好看!
但聂小凤面对的是罗玄。聂小凤很清楚,罗玄并不会摄于她的威势。
聂小凤深吸了口气,冷静下来。现在不是与罗玄置气的时候。罗玄不出手,洛清舟真的会死!
聂小凤令人点灯,然后,命所有人退下。
聂小凤竭力心平气和:“若是洛清舟对你不敬,你还生气。等他好了,我让他给你下跪道歉。若是因为我的不是,那下不为例,我保证,不会再糟践你的心意,不会再把你送的东西转赠他人了。你过来救救洛清舟,好不好?”聂小凤声音放得极软,几乎低声下气了。
罗玄摇头:“他的伤离要害太近,中毒太深。”
“你至少尽力一试啊!说不定有奇迹呢?”
罗玄不答,闭上了眼。
聂小凤极力忽略他冷漠的态度,仍苦口婆心道:“你好好想想,你对努长老于心不忍,你对方素棠也竭尽全力救她,如何就能袖手旁观,眼睁睁看洛轻舟就这么死了!相比起努长老和方素棠,洛轻舟还多少与你有些交情。想你们初识之时,洛清舟对你何等推崇备至、尊敬仰慕啊!就算他冒犯你,但现在人命关天,你怎么也该暂且放下!”
罗玄睁开了眼,只是用陈述地口吻道:“他今晚会醒来一阵子。你可问问,他有何未了心愿。现下就快去吧,不要错过了他的临终之言。”这语气,竟似良言相告了。
聂小凤一瞬只感觉五雷轰顶。她攥紧了拳头,脸上却散出淡淡笑意,目光故意停留在罗玄的下半身,讥嘲道:“果然身有残缺之人,心也有残缺吗?”
罗玄的身子一颤,整个人凝固了一瞬,然后抬眸望她,眸光如刀,神色严峻甚至有些暴戾。
终于,是刺疼罗玄了,聂小凤有几分血淋淋的快意。
“咚咚咚”,门外,阿莫的声音响起:“教主,洛公子好像要醒了。小玛过来说,洛公子刚刚忽然说话了。”
聂小凤心中牵挂洛清舟,不得不走了。
但她仍一半是发泄,一半是激将地道:“你不觉得你很可耻吗?见死不救算什么神医!”
罗玄的反应平淡得,好似聂小凤在聊天气。
聂小凤咬牙切齿:“洛轻舟若死了,你也别想好过!我是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罗玄对她的威胁无动于衷。聂小凤若没看错的话,他眼尾微翘,甚至闪过一丝哂笑。
聂小凤黔驴技穷、无计可施了,推开门,到底还是存了一丝希望,脚步一顿,又回头道:“你想通了就赶紧过来!”她焦急的口气中,甚至有一丝祈求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