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消息是,旧公田也没有荒废,都还在种。坏消息是,旧公田的数量也少了一半。
那些旧公田,原本有不少就是没收自奴隶的。那些反抗齐琅的勇者,既然恢复了身份,自然要把她们的田地发还给她们呀。
聂小凤喜欢人赞美她的功绩。但让她为了几句赞美,平白损失利益,她又不愿意。因此,对于“古法派”要求的彻底废除奴隶等级,聂小凤至今也没有松口。
“咱们现在谈的是张醒刺杀我的事,怎么又谈到‘等级令’了?”聂小凤不耐烦道。
计溪炅神色不慌不忙,态度却极恭敬:“教主容禀,此次,参加俊彦大会的选手,在他们入场时要出示的‘身份劵’上,也都是标注有等级的。张醒的‘身份劵’上,标注的是‘贵族’等级。”
听到这里,齐墨不慌了。
齐墨是贵族出身。她骨子里就确信,自己比别人更高贵。力主延续“等级令”,也是齐墨的一贯主张。于是,虽然聂小凤正式废除了“等级令”,但一直以来,齐墨所代表的“今法派”却并不遵守。
“身份劵”上标注等级,是延续去年俊彦大会的做法,也是聂小凤默许了的。齐墨将心比心,自己若要挑选枕边服侍者,也会问一句,这人出身几何。给选手标等级,是她齐墨贴心,而非什么违逆教主法令的疏失错误。
计溪炅娓娓道来:“这张醒,拿的是贵族等级的身份劵,穿的是,贵族才能穿的镶了两条金边的衣服。张醒衣着华丽考究,乍一眼,似是极了不得的贵族。负责搜身的冥域守卫,按昔日齐琅的等级规则,全是‘平民’等级。他们在‘贵族’面前,总是怯三分的。张醒每日都是一副趾高气扬的贵族做派,不耐烦守卫们的检查。守卫们摄于他的贵族气焰,没有认真搜检他,以致竟由他将毒箭偷携入场!”
聂小凤也记得张醒的衣着。不同于许多“贵族”穿的镶两条金边的土拉八几的衣服。张醒的镶着两条金边的锦衣,显得格外华丽而雅致。
据聂小凤所见,张醒那两日的打扮,是相似风格的汉式锦袍。
锦袍缎面上,金丝暗纹与贵族服饰的金边交相辉映。虽然金辉灿灿,但绝不轻浮俗艳。加之张醒极好的身材比例,轻松就驾驭住了这样耀目的奢华。他整个人散发出一种鹤立鸡群的惊艳,有一种天潢贵胄般的气度。显得品味高雅,器宇不凡。
计溪炅吸了口气,似是终于下定一个决心,朗声道:“教主,为避免类似的事再发生,请把‘人人平等’写入‘大法则’。”
哎,计溪炅又在旧话重提了。聂小凤心道,还以为她改性了,却真是本性难移啊。
这次,计溪炅没有再提废除奴隶等级,却是直接要求,把“人人平等”列入“大法则”。
这是要从律法层面上来个釜底抽薪啊。聂小凤不肯迟迟不肯颁布“大法则”,就是因为,按照传统,冥域的若干条的“大法则”,是冥域的根本大法,是在年节仪式上护法引导教众颂读的条目。“大法则”从来都是律法之首。任何律法,一旦与之抵触,都将无效。
努长老提过很多次,要把“平等”原则该写入“大法则”中。但努长老最关心的,还不是“平等”原则。努长老最想把“母系继嗣”写入“大法则”之首。努长老还试探,想把打折的“禁婚令”也写入“大法则”之中。
回想起来,努长老一直都不是个省油的灯,一直在给聂小凤惹麻烦。
齐墨道:“教主,‘人人平等’写入‘大法则’,绝对不可!‘等级令’也不是一无是处。咱们冥域的长处,不是个体的武功高强。而是我们冥域谷二千多武士,整体协同的战斗力强。咱们纪律严格,讲配合,令行禁止。为何会如此?因为咱们有‘等级令’。等级分明才有利于指挥战斗。日常生活就灌注等级尊卑,这样,指挥打斗时,才能有绝对的服从。”
“那些正道各派,人数多,有大量高手,却是乌合之众。他们的高手,若是各大派成员,门派中有等级,尚且还听听门派指挥。但那些不在门派中的独行侠们,或者门派边缘半隐逸的高手,是不会听从指挥调度的。所以,武林盟主方鹏天,就是个花架子,大家冲他面子,喝茶聊天可以。真正行动起来,他最多能指挥自己的哀牢派而已。甚至连哀牢派的皓月阁,他都不太能指挥得动。”
“他们一起行动时,总是各打各的。为什么如此?因为各派之间的结盟是松散的,没有尊卑等级。没有尊卑等级就会组织松散。个人有个人的主意,各派有各派的主意,不高兴就脱离组织,这还怎么令行禁止?”
“‘令行禁止’不是靠战斗时临阵磨枪就行,而应该在日常中,就灌注‘等级尊卑’。平常时候,就要磨平人的棱角,打掉那些自以为是的桀骜。这样,才能在大战时,才有好用的武士。”
计溪炅冷冷接口:“如果按照右护法的思路,那汉人朝廷的‘外儒内法’就是最好用的。刚柔并济地驯服人,既扇巴掌,又给甜枣,有张有弛,核心是等级尊卑。永安甸受齐琅统治二十年,那里的笮人濮人都知道孔子的‘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了。”
计溪炅又看向聂小凤:“教主,您知道的,大约一个月前,林丁开始在盐城推行变法。他在废除人祭恶俗,大谈‘仁义道德’。他又积极推行那些个‘三纲五常’‘男尊女卑’的儒家教化。他要实行的,无非就是右护法的主张——‘儒法’结合。这上千年的成熟统治之法,拿来就可以用。对林丁而言,当然好用得很。早在十年前,檀香岛的金昊也开始满口仁义,推广‘君臣父子’那一套了。”
“但右护法,你可别忘了,这样的秩序中,头一个要排除在外的,就是女人。若一切以战斗需要为上,把人当耗材,让人命廉价,那第一步是让生孩子的下贱。右护法,你难道希望,咱们冥域也变成‘男尊女卑’的世界吗?”
齐墨被计溪炅气到了,连连驳斥:“你胡说什么?”
计溪炅又是一脸义正辞严,目光灼灼望向聂小凤:“教主,要抵御‘三纲五常’‘男尊女卑’观念的入侵,咱们就应该先彻底清除齐琅种下的‘等级令’遗毒,恢复自古以来的平等传统。所谓‘打铁还需自身硬’。如果我们一边‘女男平等’,一边‘奴隶贵族等级森严’,那‘女男平等’也维持不下去。我们迟早会被外面的规矩吞噬。”
聂小凤有些不耐烦了。这两方总是这样,没完没了地就一个老话题争执,说着说烂了的屁话。聂小凤若不打断,她俩能一直长篇大论下去。
聂小凤更关心具体的事儿:“张醒是哪家的人?他所在的张家,是否已投靠了哀牢派?”
计溪炅道:“张醒应是冒充的。真正的张醒,还没到江畔川谷就生了一场怪病,一直在驿站养病。他的‘身份劵’也被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