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约在五角场的一家本帮菜馆,是苏晚宁挑的地方。
林晚到的时候苏晚宁已经在里面了,她换了衣服,米白色针织衫换成了一件浅绿色的连衣裙,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像是被风吹过又被人用手指梳理过的样子。
“这里!”苏晚宁冲她招手,脸上带着一种熟稔的笑容,好像她们不是才认识不到一天,而是已经认识了很久。
林晚走过去坐下,环顾了一下四周。这家店不大,装修是老上海的风格,墙上挂着黑白老照片,桌椅都是深色的木质,桌上铺着碎花桌布,有种时光倒流的错觉。
“你怎么找得到这种地方的?”林晚问。她在上海待了六年,大学四年加工作两年,从来不知道五角场还有这样一家店。
苏晚宁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是上海人啊,从小在这边长大的,哪家店好吃我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林晚这才想起来,苏晚宁的普通话虽然标准,但偶尔会冒出一些只有本地人才会用的语气词,比如“呀”和“啦”,不是刻意的那种,而是长在骨子里的语言习惯。
苏晚宁拿起菜单,一边翻一边说:“这家的糖醋小排特别好吃,我从小吃到大,味道一直没有变过。还有这个,蟹粉豆腐,也是招牌。你吃不吃辣?他们家有个辣子鸡也不错,但可能有点辣。”
“都可以,你点吧。”
苏晚宁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不挑食?”
“不挑。”
“真好,”苏晚宁低下头继续翻菜单,“我最讨厌吃饭的时候有人说‘随便’,结果点上来这个不吃那个不吃的。”
林晚想说她不是不挑,她只是觉得在这种事情上花太多精力是一种浪费,但她没有说。她看着苏晚宁认真地对比着两道菜的价格和评价,忽然觉得这种日常的、琐碎的、不需要太多理由的认真,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菜一道道地上来了,糖醋小排、蟹粉豆腐、清炒时蔬、一碗酸辣汤,还有苏晚宁最后加的一笼蟹粉小笼。
“太多了,”林晚看着满桌的菜说,“我们两个人吃不了这么多。”
“吃不了打包呀,”苏晚宁夹了一块小排放进林晚碗里,“先尝尝这个。”
林晚咬了一口,排骨炖得很烂,肉质软糯,糖醋的味道渗进了骨头里,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糖醋小排。不是因为这道菜真的有多么惊为天人,而是因为这是苏晚宁夹给她的,这个认知让食物的味道发生了某种化学变化,变得不仅仅是食物,而是一种被关注、被照顾的温暖。
“好吃吗?”苏晚宁歪着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种期待表扬的光芒。
“好吃。”林晚说。
苏晚宁笑了,笑容里有种被认可的满足感,然后她也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自己碗里,一边吃一边说:“我就说吧,这家店我安利给所有人都没有失败过。”
她们边吃边聊,话题从食物蔓延到各自的生活。苏晚宁说她读的是现当代文学,研究的方向是九十年代以来的女性写作,她的导师是国内很知名的女性主义学者,对她要求很严,但也很器重她。
“你以后想做什么?”林晚问。
苏晚宁放下筷子,想了一会儿,说:“想当老师吧。我想去大学教书,做研究,写一些真正有意义的东西。”
“什么是有意义的东西?”
苏晚宁又想了想,她的表情很认真,眉头微微皱起来,好像在斟酌每一个字的分量:“就是那些能让人看到自己的东西。你知道,很多时候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会觉得自己很奇怪,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觉得自己有问题。但如果有人在书里写了和你一样的感受,你就会发现,哦,原来我不是一个人,原来这种感觉是正常的,是可以被说出来的。”
林晚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孩的眼睛里有一种很纯粹的光,那种光不是被现实打磨过的圆滑和妥协,而是一种未经驯化的、带着锋芒的理想主义。这种光林晚已经很久没有在任何人身上看到过了,包括她自己。
“你呢?”苏晚宁问,“你为什么做金融?”
这个问题让林晚愣了一下。不是因为它很难回答,而是因为它太容易回答了,容易到让她觉得这个答案有点可悲。
“因为我爸说金融赚钱。”她说。
苏晚宁的表情凝了一下,然后笑了,但这次的笑容和之前的不一样,之前的笑容是开心的、活泼的,而这次的笑容里带着一种林晚读不懂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理解。
“你不喜欢?”苏晚宁问。
林晚没有回答。她不喜欢,但也谈不上讨厌。工作对她来说是一种谋生的手段,就像吃饭喝水一样,不需要喜欢,只需要完成。她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或者说,她已经很久没有问过自己这个问题了。
“吃小笼包,”苏晚宁把一笼蟹粉小笼推到她面前,好像看出了她的沉默里藏着什么不想说的事情,“要趁热吃,凉了皮就硬了。”
林晚夹起一个小笼包,咬开一个小口,汤汁涌出来,鲜得她眯了一下眼睛。苏晚宁看着她眯眼睛的样子,忽然笑出了声:“你吃东西的样子好认真啊,像只仓鼠。”
“仓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