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熙建国已有百年,四海承平,海晏河清。此时也已是承平十年。
朝野颂声盈耳,皆称熙景帝为百年不遇的圣君。可唯有九重深宫,朱墙高耸中才锁着帝王最阴鸷疯戾的一面。
对外,他是万民仰戴的仁君;对内,尤其对自己的骨血,严苛与残酷早已深入骨髓。
后宫子嗣众多,可终究无人真正入他眼底。能让他亲手打磨、又亲手磋磨的,自始至终,唯有东宫太子——沈宥珩。
少年太子生得极美,尽得熙景帝与早逝中宫皇后的姿容。眉目清绝冷艳,鼻梁如远山积雪,唇色天然浅绯,不笑时自带疏离贵气。
少年身形尚在抽条,脊背却挺如出鞘利剑,宛若冰玉雕琢,偏眼底藏锋,一望便知不是池中物。
那年他不过十岁……
御书房烛火摇曳,鎏金烛台淌下滚烫蜡泪,一如这深宫里无数无声泣血的人心。
熙景帝坐于龙椅之上,玄色龙袍织金盘龙,眉眼与沈宥珩七分相似,却少了少年清艳,多了经年沉淀的阴鸷与疯戾。
他指尖漫不经心摩挲扶手,目光沉沉落在少年身上,不似看亲子,倒像在审视一柄即将铸成的利刃。
“利刃过刚,最易摧折。”
声线低沉却裹着疯戾的残忍,“朕磨了你这么多年,何不收敛锋芒,做个温顺听话的储君?”
话音未落,少年太子缓缓抬眸。
无孺慕,无畏惧,只有冷硬如铁的锋芒,直直撞向龙椅上的人。
“便是折了。”少年声音清冽,字字如碎冰击石,“这断刃,也定是直直戳进父皇心口。”
一旁内侍早已吓得浑身发抖,头几乎垂至地面,生怕这对同样疯戾的父子当场血溅御书房。
可雷霆震怒并未落下。
熙景帝先是一怔,随即低低笑出声。那笑声初时低沉,渐转癫狂肆意,在空旷殿内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他非但不怒,眼底反倒翻涌起近乎疯癫的赞许——那是疯子遇见同类,才有的狂热与欣赏。
“好,回答的好啊。”他抚掌而笑,神语癫狂,“不愿受制于朕,不甘心做朕手中的刀。那便来推翻朕!夺朕的龙椅,毁朕的江山!”
“只要你,有这个本事。”
沈宥珩缓缓躬身行礼,颈间本被衣料遮覆的刀痕不慎露出,刺目至极。可身姿依旧挺拔,礼数周全无缺。
话语却字字锋利如刃,割破君与臣父与子之间的最后一层温情。
“儿臣记下了。”他直起身,唇角也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儿臣定不会让父皇等太久的。”
彼时世人皆叹,少年太子仪威天成,假以时日必是大熙新君。
可世事翻覆不过只是在朝夕之间。
西域楼兰忽生内乱,边境动荡。大皇子领兵平叛,却战死异乡。朝野震动未平,楼兰竟又举兵而反,妖后亲率大军破城屠境,八十万驰援将士葬身火海,尸骨无存。
消息传回帝京,举国哗然。
朝堂议论纷纷,有人说,是楼兰妖后与大熙有不为人知的仇,有人说,是大皇子生平杀伐造业所致。
却无一人敢言,这场边陲祸事的疑点和处处透着的诡异。更无人料到,千里烽火,最终竟直直砸向东宫。
一道明黄圣旨疾驰而出,如惊雷炸响金銮:
废黜太子,沈宥珩。
满朝文武瞠目结舌,不可置信。谁不知太子是帝王心尖上磨出的利刃,纵然严苛磋磨,却从未有过半分舍弃之意。
这一纸废诏来得猝不及防,荒唐得如同一场闹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