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冒死提前暗中打点的。他这辈子也没想到自己居然有一天也要用上这种手段。
可都这种关头了,风骨又不能当饭吃,更不能拿来救命。
近了。
只差数丈,便可冲出上河城门,就可甩掉一些追杀的人,只要入了大营边界,就安全了。
可就在此时,身后羽箭尖啸蓦然刺耳。
李文翰只觉后背一麻,剧痛瞬间在脊背上炸开,一股巨力如洪水般撞来。他眼前一黑,身不由己的由着惯性自马背上狠狠栽下。
“嘭——”
他径直砸进泥水里,浑身都被泥浆裹满。
脸上、发间、衣袍上全是污浊,狼狈至极。温热的血水迅速从伤口涌出,被雨水一冲,在泥地上晕开淡淡的暗红。
身后亲随不过只剩三四人,见状目眦欲裂。
离他最的护卫阿石当即勒马落地,不顾迎面射来的乱箭,快步扑到他身边,利落的将他扶起。
下一瞬,一支冷箭就以刁钻的角度直取李文翰心口。
阿石不闪不避,硬生生用肩头挡下。
箭镞入肉,脸色便瞬间惨白。
痛……
可顾不了那么多了,“大人!快走!”
阿石牙关紧咬,全然不顾肩头的剧痛,心中也只有一个念头:李判官是全城百姓的指望。
而他不过是个无名小卒罢了,一生也都碌碌无为,不成气候,死便死了。
可是李大人,绝对不能!
剩下两人紧急勒转马头,挥刀直接迎上追兵,刀锋擦出的火光在雨夜里乱闪。
“大人,快上马!”
双臂发力间血液直淌,手臂止不住的颤抖……“啊!”一声怒吼直接借着泥水湿滑之力,猛地将身形踉跄的李文翰稳稳推回马背。
李文翰被推得发怔,后背伤口撕裂般的剧痛让他想不了其他事,大脑也已被痛意占满,求生欲却让他死死攥紧缰绳,不肯松手。
“大人!别回头!”
“快走!”
阿石狠狠踹向马屁股,而后转身挥刀就扑向追兵,背影决绝,再无半分生还之念。
李文翰闭上眼,雨水冲刷着眼角,滚烫的泪混着冰冷的雨顺着下颌滑落。最后融入这凄凉的夜。
他不敢回头。
不管是身后的厮杀怒吼、是刀箭破风、还是马蹄践踏,声声入耳时皆是锥心刺骨,顿顿生疼……
快马再度奔出,驮着满身泥浆后背中箭的他,冲破那道微开的城门,一头扎进无边无际的荒原。
身后城池渐远,杀机如影随形。
他只有一个念头:
活下去!活下去见到沈宥珩。
为一城无辜亡魂,求一个公道!
为仍与病魔对抗的人,求一线生机!
同一时刻,西北大营主帐。
灯火沉静,炭火微暖,与帐外凄风苦雨,宛若两重天地。
沈宥珩端坐案前,指尖轻抵一卷泛黄的楼兰旧卷轴。
墨辞立在身侧,声线稳而清晰,逐字念读:“……秘种鬼藤,生于漠阴寒地,汁染水源,只要饮用人形渐衰,壮者苟延,弱者速枯,名曰‘蚀骨瘴’……”
“蚀骨瘴……”
沈宥珩轻声重复,语调虽平静,可寒意却暗涌眼底,“不烈不猛,却可悄无声息,屠尽一城。”
墨辞低声道:“殿下,此毒隐秘,极易被当作恶疫掩盖……”
话音未落,帐外忽然传来亲兵急促而紧绷的通报:“殿下!营外有人闯关!浑身是伤,后背中箭,而且满身泥浆,自称是上河城判官李文翰,要求见殿下,言有十万火急之事!”
沈宥珩眉峰微蹙。
上河城判官?会来找他的,那定是出大事。
“让他进来。”
帐帘猛地被狂风掀开,冷雨寒气一涌而入。
一道摇摇欲坠的青袍身影,踉跄跌进帐内。泥浆沾满全身,血迹浸透后背衣袍,面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却依旧强撑着不肯倒下。
正是李文翰。
他也不顾禁忌抬眼便看向案前那人——烛火下的容颜也是冷艳清贵,眉目如画的,可偏偏一双眼眸黯淡无神。
气质沉静如渊,明明目不能视,却似能洞穿人心。令人不由自主的心生敬畏,乃至恐惧。
传闻中疯戾狠绝、算无遗策的七皇子,沈宥珩!
李文翰双膝一软迅速低下头,重重跪倒在冰冷地面上,泥水四溅。
他不顾后背箭伤剧痛,不顾浑身冰冷颤抖,以头触地,声音嘶哑字字泣血。
“卑职见过七殿下!求殿下救命!”
“上河城及周边乡镇爆发怪病,老弱垂危,医者尽倒,州府隐瞒不报,下官也被人监视,突围奔逃时亲随尽死……求殿下出手,救救一城百姓呐!”
“只要殿下肯出手,让卑职做什么都行!”
帐内死寂。
唯有风雨呼啸,如泣如诉。
沈宥珩端坐不动,指尖缓缓从旧卷轴上移开,若有所思,“李大人,你所说症状,可是壮者尚可支撑,老幼迅速衰竭,红疹遍体,药石无效?”
李文翰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与不敢置信。
殿下怎会知晓?
沈宥珩没有等他回答,声音冷沉,一字一顿,盖过所有风雨:
“那不是疫病。”
“是楼兰秘毒,蚀骨瘴。”
“藏了这么久,他们终于还是忍不住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