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冬大雪后,前来药堂求医的病患多是着了寒气,虽然人数增多,却非疑难之症,坐堂的几个大夫足以处置,故而周素仪到访时,主事即刻丢开手中的活儿迎了上来。
接待周素仪的主事是一个四十来岁眉目慈和的妇人,是尹掌柜的夫人,娘家姓温。她先是客套几句后便引着周素仪到后堂落座。
“温大娘好。”
温大娘笑道:“姑娘亲自赶过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奉茶的堂倌儿见掌柜如此行为,神情眼看着就恭敬了起来,赶紧殷勤地换了套更精致的茶具。
余人散尽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周素仪便将来意道明,温大娘表示会借替刑部大牢巡诊的机会探查虞之湄的情况。
临走时,周素仪突然问:“温大娘可知兰香楼里那三位姑娘死于什么毒药?”
“张仵作来同我确认过,是春绿。”温大娘警觉地环顾四周,“姑娘要用?这在大雍可是禁药。”
“非也。”周素仪眉眼弯弯地看着她,笑道,“只是比较好奇这毒是怎么研制的。”
温大娘放了心,低声道:“玄松蛇的胆汁是其一。”
“此蛇喜蛰伏在干旱之地,于大雍境内是属罕见。”周素仪思忖片刻,眉间又浮起疑云,“还有谁知道这毒药的制法?”
温大娘倒没有丝毫隐瞒之意,道:“此毒有九方,每一方都相生相克,既是毒药也是解药。但二者间的关窍只有西齐皇室中人才知晓,就连黎先生也不曾勘破。”
周素仪的一只手扶住桌沿,突然间从心底深处战栗起来,“原来如此,烦劳大娘再替我拿一副治外伤的药。”
温大娘应诺一声退出,在院中挑了个最机敏的后生去抓药。
等了大约一刻钟,后堂的房门轻动,周素仪领着人从屋内走出,神色依旧淡然,眉宇间稍添了些疲惫。
刚迈出药堂的大门,有人先她一步挡住去路。
视线落在刺绣缎面上的一瞬间,周素仪眉尖颤动了一下,是萧秾华。
萧秾华面上浮起一丝笑意,欣慰地道:“当真是巧。”
周素仪颇为意外,笑了一下,问:“郡主身体不适?怎么不请宫中御医,还亲来这药堂。”
萧秾华眸色柔和,轻轻摇了摇头,“是祖父旧疾复发,来请尹先生过府诊脉。”她看了一眼青瑶手中捧着药包,“你这是……”
“应忱腿上的寒疾不时发作,”周素仪脸颊有些涨红,解释道,“病急乱投医,来抓副药试一试。”
不好意思归不好意思,至少从效果上看来,这一招实在不错。
听她这么一说,萧秾华的眼神也不再带着探究,谦辞几句后说:“明日三嫂设宴,届时我们再好好叙话。”
周素仪含笑应下,这一来一回的三言两语,待回府时已快到午膳时分。
刚刚走进院门,就看见仆妇们都侯在檐下,周素仪心思一转,询问赶来行礼的婢子:“二公子在里面?”
“回少夫人,是公子在里间看书,一直等着您回府。”
周素仪吩咐人去小厨房熬药,摒退众人后推门进去。
山水漆屏后,茶台上的铁壶安静,水未沸。谢长龄正低头抿着唇角,看他的样子倒像是有难言之隐。
周素仪没有出声打搅,定定地看了他许久。
“快进来,别站在风口。”谢长龄抬头见她站在屏风边,一面起身紧闭房门,一面递上信纸。
滴蜡封印的函件,显然是北境来的。比起寻常厚厚的家书,这封回函仅有半页。周素仪无暇理会心中的诧异,匆匆展信阅看了一遍,“这是……黎先生的来信。”
看字迹是出自姐姐之手,但她不能露出破绽。
姐姐借黎先生之名让自己名正言顺地插手毒案,看来这件事情背后牵涉甚广。周素仪抱手在前,在室内缓缓踱行,反复推敲着自己心里的想法,“先生让我帮忙找毒源?”
谢长龄点了点头,“这样的事情,明察很难有效果,不好打着侯府旗号。”他笑着解释道,“我琢磨先生的意思,应该会派在京中的弟子协助,因而还需要你……”
他挠了挠头皮,有些为难,止了话音给茶炉添炭。
时下天寒地冻,炉上的茶水并就没凉透,很快又上了气,白雾缭绕。周素仪思索片刻也表赞同:“你与先生的门徒不熟,此事有我出面的确方便许多。”
谢长龄见她点了头,立时不再多说,提壶斟好热茶,抬手推了过去。
“这冬茶香气细腻,入口柔滑少涩。”周素仪笑饮一口后,眯眼瞧着谢长龄的面庞,“可称得上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