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虽无半点月色,但天气晴好,长空星河璀璨,积雪未化的庭院宛如一幅黑白泼墨的画卷。
周素仪和衣躺在榻上,手里拈着一纸信笺,正看得昏昏欲睡时青瑶匆忙来禀:“小姐,姑爷出门了。”
周素仪皱起眉头,显然甚是不解,“是去京兆府衙门?”
青瑶慢慢摇头。
周素仪没有说话,目光落在炉火上,那火焰并不熊烈,在水壶下隐约透出火红与幽蓝交织的颜色,不时发出“噼啪”裂响。
子夜时分,京兆府衙内沉寂异常,独西南角的厢房这一处依稀有人声。谢长龄矮身踩着墙头查看了一圈,自然而然向这边疾行而来。
兄长病重,军中医士也曾言明是中毒所致,但市井常见的毒药绝非如此烈性难解。而今在溱都竟也出现中毒之人,且症状相似,他再难稳住心态,势必要探查清楚。
院落中有株榆树,谢长龄的足尖在院中树梢上轻点借力,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南侧的檐角上。
檐上的谢长龄踩着青瓦,向后窗方向多走了两步,步履轻盈,几无声响。
主屋内的细语声却戛然而止。
谢长龄自知行迹暴露,但见他身如柳絮凭风起,足尖点水如惊鸿,眨眼间飞掠过十丈小楼,仿佛一只张开双翼的鹰隼般隐入夜色。
从主屋追击而出的人却不肯善罢甘休,当即屈指吹出一声长哨,零星几道人影从远处跳跃而来。
此时此刻,谢长龄恰好被后方掷出的锁链擒住双脚,两边脚踝登时传来一股剧痛,骨头仿佛要被捏碎一般,他忍住剧痛,脚尖反勾,两条链子转而袭向后者。
短短片刻,双方已快速交手了数招,一时无人能占上风,各自心头都甚感诧异。
站在书房廊下的人心知追赶不及,停下定了定神,自言自语地赞了一声:“真是好身法。”
高瑞图行动缓慢,过了好一阵才仓皇赶了过来,颤声问道:“贺大人……那……那是……”
被称作贺大人的人年约四十,身形劲瘦,眼眸精亮。他冷冷道:“如此高手,想必是北境的人。”
“北境的人?难道靖安侯府的人对战马病情的原委有所察觉……”高瑞图瞬间面色如土,尖声道,“贺大人,你不是说此事决无破绽吗?”
贺慎眯起了眼睛,似在跟他说话,又似感叹:“经事不足,这般沉不住气。”
铩羽而归的谢长龄走向通往书房的石阶,猛然抬起了头。前方宁静的青石路面上,挑灯立着一人。
“素仪。”
周素仪眉尖微挑,深深地看向眼前面色颓败的人。
谢长龄生于王公贵族,但自幼习武。若真放他到江湖上去挑战一圈,未必不能在江湖上争得一席之地,今夜却在京城内负了伤,周素仪心中不解,谢长龄心中更是想不通。
“我……”谢长龄想解释,但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你轻敌了。”周素仪示意他入内,“黎先生是我祖父的旧识,兄长的病情我自然也有耳闻,兄弟情谊难得,去探查一二也是常理。”
谢长龄没料到她如此坦诚无欺,更没料到她如此洞悉世事。
正月未尽,廊下积雪犹在,莹莹的反光斜斜照亮她的脸,一眼望去肤色竟似白得透明。谢长龄忍下满腹疑虑,进了书房。
周素仪将一盏纱灯移到桌边,低头察看他腿部的伤势。此处的布料已破裂成缕,裂口处带着焦痕,露出了下方渗血的皮肤。
谢长龄缩了缩血淋淋的腿,想避开周素仪的视线,又拿袖子擦了把脸,这才笑了起来,道:“皮肉伤,没大碍。”
周素仪用银剪小心地剪掉伤口周边的衣料,在灯下仔细瞧了瞧,皱眉道:“不是普通的铁器,伤你的人也绝非是普通练武之人。”
平放在掌心的布料边缘如同被烧过似的微微翻卷,带着一抹褐黑焦痕。谢长龄也凑过去细看片刻,越发地疑惑不解,“你对兵器也有研究?”
“略知一二,闲来无事看过几本兵器谱。”周素仪随意借口敷衍,并无多说。
腿部的伤口上了药,谢长龄的心情恢复得也差不多,拍了拍衣服上的微尘,跨到周素仪对面坐下,道:“今日之事虽未暴露身份,但终究是个麻烦,你只当今夜什么也不知道。”
身为被救之人,谢长龄说这些话自然是真心诚意的,但听在周素仪的耳中,却像是试探,心头无端生出了一丝怒意,冷冷道:“若旁人有意试探你的伤情,你当作何解释?”
谢长龄顺着她的思路想了想,半仰着头面无表情,眉梢眼角隐隐透着焦虑之色。
靖安侯府已在局内,这简直就是明摆着的事。而她已嫁入谢府,又怎能独善其身,更何况,她压根不想将自己摘出去。
周素仪隔着桌子凑近谢长龄,一双黑瞳闪亮如星,“明日小将军休沐,不如再延一日,桓王侧妃邀我到府品茗,我在溱都人生地不熟……”
“我陪你去。”谢长龄接过话头,转念一想,复又问道,“伤我的兵器,你能看出来是什么吗?”
还能是什么,伤口呈螺纹状,当然是锁链一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