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字轻言拂过耳畔,如同火炭般滚烫,令谢长龄一时有些恍神,过了好一阵才稳住自己,正色道:“宋倾替桓王去过西齐,席间谈及一株奇花,语焉不详……”
周素仪向来是机敏灵动的人,听到他咽回了半句话,心中的感觉已有些不对,目光怀疑地盯住他的眼睛,轻声问道:“你是说桓王与西齐之间有某种密谋吗?”
谢长龄淡淡地笑了笑,“当然不是,谁都有可能,唯独他不会。不过太傅府首鼠两端,疑点还是有的。”
太傅府与文远伯府的恩怨,他自然知道。
谢长龄虽比周素仪年长几岁,当年的事情却也只是从父辈口中听得只言片语,周素仪身在局中,当然比自己这个外人了解事情的真相。
可二人成亲不过数日,将话脱口而出后他才意识到不合时宜,于是心怀有愧地看了看周素仪,见她怏怏不乐,不见半丝笑纹。
好在周素仪内心稳得住,看似不经意地斜了谢长龄一眼,随后扶着他的肩膀起身,抬了抬手,示意他继续说。
谢长龄继续盯了她一会儿,未见更多异样,表情这才松缓下来。
此时站在五步开外的姜濯忽然耳朵一动,目光如同猎鹰一般逡巡四周。风中传出细微的脚步声,半晌后他才对谢长龄点头示意。
得知附近的耳目已经退去,谢长龄这才继续开口询问:“黎先生与……大姐姐遍识百草,可曾与你提及过?”
周素仪揉着额角陷入沉思,中途的神色似乎松动了片刻,但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既是世间奇物,择日不如撞日,一道去瞧瞧?”
谢长龄微微有些动容。
“亲王府邸的守卫可比京兆府府衙更严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谢长龄的目光闪动了一下,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周素仪的脸上重新浮起笑意,眉眼弯弯,“这府里大大小小的甬道纵横交错,你识路吗?”
谢长龄徐徐起身,温和地对周素仪道:“桓王府与家中的格局同出于一副蓝图,虽各有调整,但书房的大体位置还是能摸得清。”
周素仪的眉尖一跳,似乎被这句话触发了什么念头。
“只怕……”谢长龄欲言又止。这桓王府中耳目众多,只怕难以接近书房重地。
周素仪没有多说什么,招青瑶去传话给萧秾华,就说她此刻弹得曲子不必再琢磨,若是想学,自己可以教她。
她需要一个契机,今日的萧秾华就是契机。
谢长龄没太明白,“什么曲子?这与我们所谋之事有何关联?”
“既然要名正言顺,那么还得皇室中人出面才好。”周素仪眯起眼睛,慢慢道,“她是裕王的孙女,又是桓王的亲妹妹,她身份尊贵,多得亲族宠爱……”
谢长龄这时已经反应了过来。
温敏郡主的母亲与桓王生母淑妃是亲姊妹,忆起当年淑妃之死、裕王失独……他挑起清羽般的双眉,眸色闪亮,道:“桓王对温敏郡主当是爱护有加。”
听了传话的萧秾华心思似乎仍旧在琴上,不慌不忙地说:“事师之犹事父也。”
青瑶微微躬身,“我家小姐听闻桓王殿下新得了一幅薮椿图,原是周老伯爷所作,虽时过境迁,亦想睹物思人。”
言之切切,情之殷殷。
周素仪独自一人站在廊下,谢长龄却不见踪影,她双手插在袖中,耐心地等待着萧秾华。
萧秾华早年与周明微交情不错,大略也能摸到些周素仪的性情,此刻见她气定神闲下隐隐浮着焦灼,唇边微微上挑。
周素仪倒没那么局促,缓行一礼,便将自己的请求跟她提了提。
萧秾华笑了一笑,温言道:“桓王殿下并非傲下之人。素仪要怀旧,让靖安侯府的二公子出言说要观摩字画,应该不是难事。”
“靖安侯府如履薄冰,万不敢与亲王私交过深。”周素仪抬手一礼,语调平稳地解释道,“郡主又不是不知道,谢家于溱都内的处境犹如大雍,各方情势皆有不同。再说我毕竟是刚进门,与夫君又没有往日情分。”
萧秾华沉默了片刻,眉眼微微低垂。她的心头凌乱如麻,此刻并未猜疑周素仪是在策谋什么不当之举,周素仪也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
“若论怀旧,唯有郡主您那日与我说了一两句,不知可还作数?”
“自然。”
萧秾华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按捺住心中的疑问,快步到了书斋门口,招呼门前的守卫管事去向萧承禹传话。
不多时,管事与甄为就带着萧承禹应允的口信回来,“郡主,书房乃是机要之地,殿下吩咐,只可在外间赏玩片刻。且……”他看向周素仪,神色颇为难。
周素仪了然,含笑道:“郡主,我就在此处等您。”
管事如释重负,引着周素仪在一旁的花亭去,“少夫人稍坐。”
周素仪看着石桌上精美的茶点,心中哂笑,这些吃食是早就备好的,眼前这位管事当真是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