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万的合同，林城在张纪民的办公室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切进来，在桌面上投出明暗相间的条纹。合同摊在面前，厚厚一叠，油墨味还没散尽。甲方是华谊兄弟，乙方是他——林城，个人。

“看清楚了，”张纪民坐在对面，抽着烟，“这不是学生作业的合作协议，是正式的项目委托合同。你是剧本提供者和项目策划，但导演是公司请，演员是公司定，音乐制作人徐朗挂你的名，但实际是公司签约。你拿五十万，其中二十万是剧本买断费，三十万是项目策划费。剧播之后，如果收视率破2，你还有百分之五的利润分成。”

林城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买断费的意思是，这个剧本从此和他再无关系。策划费听起来不错，但“项目策划”这个头衔，在剧组里实际有多大话语权，要看制片人的脸色。

“导演定了吗？”他问。

“在谈，有两个候选。一个是拍过两部青春剧的电视导演，稳，但没新意。一个是新导演，电影学院刚毕业，有想法，但没经验。”张纪民弹了弹烟灰，“公司倾向于用有经验的，安全。”

“那演员呢？”

“海选。下个月开始，全国五个赛区，最后选六个主演。”张纪民看着他，“你想参加选角吗？作为策划，你可以有一票。但决定权在导演和制片人手里。”

“我要参加。”林城说得很坚定。

张纪民笑了：“我就知道。行，给你留个评委席。但丑话说前头，评委不止你一个，投资方、导演、平台购片人，都会有人。你的意见，不一定管用。”

“我明白。”

“还有，”张纪民把烟按灭，“你的网络短剧，该停了。”

林城抬头。

“华谊签约的项目策划，在外面搞什么网络短剧，像什么样子。”张纪民语气平淡，但不容置疑，“公司不希望你分散精力，也不希望有潜在的版权纠纷。那个闪光工作室，要么解散，要么独立出去，你不能挂名。”

“工作室是团队的心血。”

“那就把股份转给其他人，你拿钱退出。”张纪民看着他，“林城，你得选。是继续玩学生时代的小打小闹，还是真正进入这个行业。《青春乐队》是你的入场券，但拿了入场券，就要遵守游戏规则。”

办公室安静下来。窗外的车流声隐隐传来，像远去的潮水。

林城看着合同最后一页，签名处空着。他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墨水聚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我可以签。”他慢慢说，“但有几个条件。”

“说。”

“第一，音乐部分，徐朗必须有绝对的创作自由，公司不能塞人改歌。第二，演员海选，我要全程参与，有一票否决权——不是决定权，是如果某个候选人我觉得完全不行，我有权提出书面异议。第三，网络短剧我不能完全退出，我可以不挂名，不参与日常，但要保留百分之二十的股份，作为沉默合伙人。”

张纪民眯起眼：“你小子，跟谁学的讨价还价？”

“跟您学的，张老师。”林城平静地说，“您教过我，要把自己变成不可替代的人。在这个项目里，我最不可替代的，不是剧本，是对年轻观众的理解，是对这个时代情绪的把握。如果我只是个签了买断合同的编剧，那随时可以换掉我。但如果是深度绑定的策划，我的价值才最大。”

沉默。张纪民重新点了一支烟，抽了两口，然后笑了。

“行，我帮你争取。但第三条，网络短剧的事，公司绝对不会同意。这样，你先签，工作室的事，我给你三个月缓冲期。这三个月，你慢慢退出，把股份转出去。三个月后，你必须干净。”

三个月。林城在心里计算。三个月，足够他把工作室理顺，也足够他……做点别的安排。

“好。”他点头，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林城两个字，十八岁的笔迹，还有些稚嫩，但一笔一划，很用力。

从公司出来，天已经黑了。十一月的北京，风很硬，吹在脸上像刀子。林城把合同副本塞进背包，拉上拉链，走进地铁站。

手机震动，是苏晴。

“签了？”她问。

“签了。”

“条件呢？”

“基本都答应了，除了工作室。公司给我三个月，慢慢退出。”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苏晴才说：“其实……是好事。你本来就不该被这个小工作室绑住。林城，你值得更大的舞台。”

“工作室是大家一起做起来的。”

“所以更要好好安排。”苏晴的声音很稳，“我跟王浩、李哲、周扬都聊过，他们理解。而且陆明那边，也愿意继续投钱，只要你退居幕后就行。我们想好了，工作室独立出去，成立公司，你占干股，但不参与管理。这样既符合华谊的要求，也不至于散了咱们的心血。”

林城心里一暖。这些伙伴，比他想象的更成熟。

“谢谢。”他说。

“谢什么，咱们是战友。”苏晴顿了顿，“对了，下周六晚上，工作室庆功宴，你得来。陆明也来，说要正式宣布投资。”

“好，我一定到。”

挂了电话，地铁正好进站。林城挤上车，车厢里满满的人，各种气味混杂。他抓着扶手，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疲惫，但眼睛很亮。

下一站，是人生的哪个站台？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须往前走。

周六晚上的庆功宴，在一家创意餐厅的包厢。陆明包了场，还请了几个媒体朋友，说是“预热”。

林城到的时候，人已经齐了。苏晴穿了件红色的毛衣，化了淡妆，比平时明艳。王浩和李哲西装革履，虽然不合身，但精神。周扬还是那副工科男打扮，但头发梳整齐了。徐朗也来了，扎着马尾，靠在窗边抽烟。

陆明站起来，举杯：“今天，庆祝闪光工作室第一轮融资成功，也庆祝林城同学的《青春乐队》项目正式启动。来，干杯！”

所有人都举杯。林城喝的是果汁，但心里是酒，热的。

陆明宣布投资三百万，占股百分之四十，团队保留百分之六十，其中林城保留百分之二十的干股，不参与运营，但享受分红。苏晴任总经理，王浩、李哲、周扬各占股百分之十，负责内容、运营、技术。

“以后，闪光工作室就是正规军了。”陆明拍拍林城的肩，“你放心去闯，这边有我们。”

林城点头，挨个和每个人碰杯。到徐朗时，徐朗说：“你的歌，我写了三首小样，发你邮箱了。听听，不满意可以改。”

“谢谢学长。”

“别谢，收钱了。”徐朗笑了，但眼神认真，“不过说真的，你那剧本有点东西。我写歌的时候，真把自己代入了。青春啊……真他妈好，也真他妈疼。”

庆功宴结束，林城最后一个走。他站在餐厅门口，看着北京的夜景。霓虹闪烁，车灯如河。

苏晴走出来，递给他一罐热咖啡。

“冷了，暖暖。”她说。

两人并肩站着，谁也没说话。半晌，苏晴才开口：“林城，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青春乐队》火了，你会变成什么样？”

“不知道。”

“你会红，会有很多人认识你，会有很多机会，也会有很多麻烦。”苏晴转头看他，“你准备好了吗？”

林城想起前世，那些浮沉，那些起落。他以为他准备好了，但真的站在这个关口，心里还是虚。

“我不知道。”他重复。

“但你会往前走的，对吧？”苏晴笑了，“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不管怕不怕，都会往前走。”

“那你呢？”林城问。

“我啊，”苏晴看着远方，“我想把工作室做好，做出真正能让人记住的作品。不一定多大，但要有价值。也许有一天，我能写出像《忘记之前》那样，让人哭也让人温暖的戏。”

“你一定可以。”

“借你吉言。”苏晴把咖啡喝完，罐子扔进垃圾桶，“走了，你也早点回。下周演员海选，有你忙的。”

她挥手告别，背影在夜色里越来越小。

林城打开手机，看到一条未读短信，来自柳清辞，时间是三个小时前：

“听妈妈说你的项目启动了，恭喜。备考很忙，但我会加油的。希望将来有机会，在更大的舞台上看到你的作品。”

他看了很久，回：“谢谢。备考辛苦，注意身体。等你考上了，我们一起庆祝。”

发送。

然后他收起手机，走进夜色里。

风很大，但他心里有一团火，烧得正旺。

# 第十章海选日

《青春乐队》全国演员海选，第一站，北京。

地点在东三环一家酒店的宴会厅。林城早上八点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少男少女，一个个青春洋溢，脸上写着期待、紧张、野心。有人抱着吉他练歌，有人对着镜子练表情，有人来回踱步背台词。

林城从侧门进去，直接到评委席。长条桌，五个座位。中间是导演——最终定了那个有经验的电视导演，姓陈，五十多岁，拍过不少家庭剧，这是第一次碰青春题材。左边是投资方代表，一个穿西装的中年女人，姓于，是华谊的制片主任。右边是平台购片人，来自北京卫视，姓赵。林城坐在最边上，旁边是徐朗——作为音乐顾问，他有一票。

陈导看到林城，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于主任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赵购片人倒是很和气：“小林是吧？张制片提过你，年轻有为啊。”

“赵老师好。”林城礼貌回应。

九点，海选开始。第一个进来的是个男生，十九岁，北舞的，长得帅，但一开口，台词生硬像背书。陈导直接按铃：“停，下一个。”

第二个是女生，中戏的，演技不错，但外形太成熟，不像高中生。于主任摇头：“没少年感。”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一上午过去了，看了三十多个，没一个让所有评委都满意的。不是演技差，就是形象不贴，要不就是唱歌跑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