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间,户外的雪已经停了。驰豫停好车,走进他们上大学那会儿经常来吃的一家餐厅。那不算很豪华的饭店,至少和驰家精通各地菜式的大厨没法比。但胜在小菜清淡可口,很像陈悯母亲的手艺,所以陈悯曾经很喜欢这家餐厅。
驰豫轻车熟路点了很多菜,顺手解下陈悯领口的围巾,贴心问:“冷不冷?”
“还好。”陈悯将手放在暖气上。
这家餐厅年纪大了,供暖设备很差劲,在餐厅吃饭的食客,纷纷挫着手吃饭。陈悯想起很久以前,他第一次带驰豫来这家餐厅时对方嫌弃皱眉的样子,直到品尝到这家店招牌淮南牛肉汤的味道,驰豫才松开眉头,跟他来了一次又一次。
而现在,餐馆老板娘竟然都记住了驰豫:“驰先生,您又来了。”
驰豫点点头。
老板娘非常自来熟:“从前总是跟您一起来的小陈呢?现在还在国外念书么?”
驰豫看了眼对面的陈悯,难得心情大好:“他回来了。”
“那敢情好,这几年只见你一个人,改天带他一起来小店做客,我给你俩免单!”说着,老板娘开心的走了。
等人走后,陈悯问:“我出国以后,你常来这里?”
驰豫有些不自在:“偶尔有点想你。”
这句话太不驰豫了,陈悯抿唇:“你会想我?”
驰豫递给他筷子:“会啊,你有没有想我?”
陈悯摇头:“恐怕不敢想。”
听出陈悯的抗拒,驰豫低下头:“我以后会好好对你的,以前的事……能不能就当没发生过。”
“你觉得破镜能重圆吗?”陈悯反问。
驰豫拧起眉头:“我可从来没觉得和你破镜了。”
店内熟悉的装潢和此时驰豫恍如昨日的神情,每一样都动摇着陈悯原本坚定的心。停止和驰豫针锋相对后,他过去残存的妄念破土重生,纠缠在两人原本就理不清的关系上。
见陈悯久久未做答,驰豫以为陈悯又会和之前一样拒绝他,谁知这次,陈悯忽然附身,擦掉他额前融化的雪渍:“仅此一次。”
“什么?”驰豫惊喜抬头。
陈悯目光沉重,带着几分自暴自弃:“只有这一次格式化机会,驰豫,希望你别让我后悔。”
“当然!”驰豫心头狂喜,恨不得抱住陈悯跟全世界炫耀。
但想到陈悯现在身份特殊,驰豫只能作罢,更加殷勤地给他夹菜:“多吃点,你有几年没吃过这里的菜了吧?”
陈悯尝了口滚烫的牛肉汤,滋味一如当年,再一看他对面鲜艳夺目的驰豫,更是恍如昨日。他慢吞吞说起旧事:“你知道当年我为什么带你来这家餐厅吗?”
驰豫正在兴头上,胡乱猜了两句:“因为饭菜好吃?”
“不止。”
“这家店老板娘亲切?”
“也不止。”
驰豫摇头:“猜不到,你告诉我吧。”
想起旧事,陈悯目光温和:“我妈是安徽淮南人,她有道拿手好菜就是淮南牛肉汤,我和我爸很喜欢喝……这家店的牛肉汤,和我妈做的很像很像,所以我带你来这家餐厅,本意是想让你尝尝我妈手艺。毕竟我妈走的早,你尝不到她亲手做的饭。”
驰豫一愣,没想到当年陈悯带他来的这家餐厅藏着这样缱绻的理由。
又听陈悯慢慢说:“我那时候很喜欢你,总是做这些没什么意义的事。”
听到这句话,驰豫心中悲欣交集,忍不住问:“现在呢,没那么喜欢我了?”
陈悯轻轻摇头:“现在一点点喜欢,再多我承受不起风险。”
驰豫珍重点头:“一点点也好,只要你愿意原谅我,我不在意我喜欢你多一点。”
“是吗?”陈悯略带疲倦的抬眼。
事到如今,陈悯依旧怀疑驰豫对他的感情,不过他身边已经没什么人了,就算是抓住驰豫虚假的温暖,也好过他冻毙于回忆中。他知道,驰豫和他走不不长久,但至少现在,就让他犯一次糊涂吧,就当成全从前遥不可及的妄念。
都说智者不入爱河,然而他竟然是愚人。
回到家后,陈悯没有再拒绝驰豫的吻,他拥住驰豫滚烫的身躯,眼前的视线忽明忽暗,水晶灯光芒被切割成无数碎片,顺着他眼角的水渍流下。情至深处,驰豫用拇指擦掉他眼角的泪,下巴抵在他脸颊,轻声问:“怎么了?”
陈悯摇头,他说不清楚他为什么难过,就像是暴风雪前的狂欢,让他心中隐隐不安。
“把纹身做了吧。”驰豫执着于之前的请求,他抚过陈悯皮肤上劣质花哨的图案,认为这些纹身拉远了陈悯和从前的距离,“明天我给你找最好的皮肤科医生,不会留疤的,会和以前一样。”
陈悯躺在柔软的床垫中,灵魂还残存着坠落在水泥地上的触感,他语气平淡:“我已经换了一个身体,怎么和以前一样?”
驰豫一顿,不依不挠:“反正纹身不适合你。”
“好。”陈悯模糊着回答完话,意识昏昏沉沉睡去。
次日,雷厉风行的驰豫果然带他去洗了纹身,给他操刀的是医院美容科最好的大夫,下刀稳准狠,激光划过皮肉的焦味弥漫在操作室,陈悯说不清这和被人打一顿比起来哪个疼,洗完一条胳膊上的“青龙”,他确信洗纹身比被人打一顿疼多了,简直不亚于千刀万剐。
驰豫在一边看得直蹙眉,问医生:“会留疤吗?”
医生擦了擦汗:“会有一点痕迹。”
驰豫勉为其难接受了这个结局,他小心翼翼捧着陈悯被包成木乃伊的两条胳膊,忍不住骂:“这陈明挺作践自己啊,给自己都纹成地毯了!还是波斯的那种!”
陈悯疼得说不出话来:“地毯就地毯,我不洗了。”
驰豫据理力争:“影响你考公啊!”
陈悯生气:“我初中学历怎么考公。”
驰豫笑了:“你勤勤恳恳读了这么多年书,现在进度清零了。”
陈悯:“……”
见陈悯不说话,驰豫认错:“我说错了,你别生气,要不你骂我两句?”
陈悯温柔一笑:“怎么敢骂高贵的本科生。”
驰豫没忍住弯腰大笑,被身边的护士小小的翻了个白眼才止住笑。两人你一言我一句的往外走,迎面不小心撞上一位老熟人。
苏菲的声音隔着老远炸起来:“驰总?小陈?你们怎么在这里?”
驰豫保持着拥住陈悯的姿势,语气平淡:“大惊小怪,医院又没贴封条。”
苏菲看着两人亲密的动作,嘴角笑容微顿:“……啊,这样啊。”
陈悯不动声色推开驰豫的胳膊:“我来医院洗纹身,驰总陪我一起,彰显公司的人文关怀,你别误会了。”
驰豫觉得好笑:“对,人文关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