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驰豫,别任性了,回家去吧。”
在温景泽不觉入耳的惨叫声中,陈悯轻轻开口。
“你要我怎么回没你的家?”
驰豫眼眶微红,他攥紧陈悯的手,执拗地问:“你也觉得我该死吗?我是伤害过你,我承认,你能不能看在我们相爱一场的份上给我一次弥补的机会?”
“对不起,我真的过不去心里这个坎,我该怎样大度,才能原谅你之前的所作所为?其实我们之间从来没翻过页,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每晚做梦梦见的都是你曾经跟我说过的话——你说你讨厌我,嫌我恶心,觉得我配不上你们驰家门楣……”陈悯深深叹了口气,“这些话,我怎么努力都忘不掉,我和你之间,就此别过才是最体面的结局。”
“就算你今天为了给我报仇杀了温景泽,你又能得到什么呢?我依旧会离开你。所以,别再任性了好吗?”陈悯几近哀求的看着驰豫。
驰豫从来意气风发的身躯终于被压垮,他拥住陈悯泣不成声:“我……我该怎么做,才能挽回你……我们不应该走到这一步啊,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陈悯痛苦地闭上眼:“驰豫,放过我吧,算我求你了。”
驰豫的眼泪汹涌而出,打湿了陈悯的脸颊、胸口,而陈悯只是蹙眉哀痛的看着他,没有多说一句。
“好……我放过你,也放过温景泽,我会等警察来解决。”良久以后,驰豫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走吧,走的天高地远,我不会再找你……”
“一言为定。”
陈悯最后一次温柔的擦掉驰豫脸上的眼泪,眼中是万分坚定。在驰豫不舍的目光中,他决绝转身。
他知道驰豫不是言而无信的人,他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以后天高地远,他们真的要结束了。等今天过后,驰豫会回到燕京,继续做他金尊玉贵的驰大少爷,他也会回到他的故乡,守着父母和陈纯,安稳度过余生。
与其相互折磨,不如就此别过,各自郑重。
别墅外草木繁盛,阳光灿烂,警笛声由远至近。
然而就在陈悯认为尘埃落定之后,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枪响。
他一愣,仓皇回头,眼中倒映出驰豫胸口绽开一簇血花的一幕。而驰豫身后,残废了一条胳膊的温景泽正举着枪咧着嘴笑。
“驰豫,你去死吧!”
就在温景泽准备开下一枪的时候,警察蜂拥而上,精准击毙了温景泽。温景泽猖狂的笑容还残留在脸上,他毁誉参半的一生就此落幕。
被温景泽击中的驰豫看了眼身后被警察打成筛子的温景泽,冲回头满脸错愕的陈悯摊开手解释:“……不是我动的手,我没有食言。”
说完这句话,驰豫一个踉跄摔倒在沙发边,眼中忽明忽暗,血液从枪伤处源源不断流出,他眼前满是炫目的光晕,远处陈悯的表情由震惊转为错愕,然后动作缓慢的向他奔来。
天空好像下起了雨,驰豫一摸脸上,全是湿咸的水渍。因为失血过多,他眼前发黑,几乎晕过去,但他硬是强撑着不闭眼,死死盯着眼前的陈悯,甚至还有功夫笑出声来:“你不是不要回头吗?你现在这是在做什么?”
“闭上嘴吧!”
陈悯按住驰豫胸前的伤口,连绵不断的血液染红了他的手掌和胸口,他朝身边的人呼喊,“There are wounded people here!(这里有伤员)”
警察和医疗团队一拥而上,连忙帮驰豫检查伤口。医务人员在听到驰豫是稀有血型且凝血障碍后如临大敌,不敢让按压伤口的陈悯松开手,生怕造成更严重的后果。
然而就在这样兵荒马乱的情况下,驰豫却缓缓握住陈悯颤抖的手,语气难得平静温柔:“忘了和你说,你很久以前就是我的遗产继承人,我出事以后,名下股份、基金、房产一半全归你。你要是还念着我俩的旧情,等你老死以后,就把我埋在你旁边。既然我活着跟你没法在一起,能不能死了让我陪着你?”
“你闭嘴吧,你没那么容易死……”
仪器声滴滴作响,陈悯被一起带上救护车,医护人员接过他的位置,按住他源源不断渗血的伤口。陈悯手足无措跪坐在担架边,看着驰豫那张永远鲜艳深刻的脸庞此刻正如一张白纸一样渐渐枯萎。
他这才反应过来,人是会死的,就算是张牙舞爪的驰豫也一样。
或者说,尤其是驰豫。
他身负罕见病与稀有血液,本应该比别人更谨慎小心,更珍惜自己的命。可驰豫偏偏有世上最激烈的性情和不服输的心。他爱玩极限运动,酷爱挑战,驰豫这样强悍的生命力几乎让陈悯忘记只需要一个小小的伤口就能要了他的命。而现在,驰豫胸口鲜血淅沥难止,才让陈悯回过神来,原来驰豫也会死。
他习惯驰豫在他面前张牙舞爪的叫嚣,却没来得及习惯这个人和他阴阳两隔。
如果他还是他,他还有与驰豫相似的血型,那么一切是不是还有转圜余地?
陈悯世界一片天翻地覆,他几乎失去所有力气,是驰豫还紧紧攥着他的手,才让他不至于脱力。
“陈悯,我死了以后,你就真的自由了,你不高兴吗?”驰豫勉力睁大双眼,还想看清陈悯的脸。
“你闭上嘴吧!你他妈就是混蛋!我说过这件事和你没关系,你非要掺合进来!你要死!为什么非要死在我眼前!驰豫,你他妈混蛋!”陈悯再也受不了了,声嘶力竭的大喊起来。
“我混蛋……我知道,对不起……”驰豫眼皮越来越沉重,他将口袋里一枚坚硬冰凉的东西放进陈悯手心。
“对不起,谁让我爱你……”
说着,驰豫的眼睛再也支撑不住,缓缓合上,医护人员瞬间忙成一团。
陈悯能感受到攥着他胳膊的那只手正缓缓失去力气。他自己也脱力似的摔倒在担架边。他的世界天旋地转,头顶白炽灯恍惚。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仿佛是他的第三视角,他似乎给江隽和驰豫家人打了电话,但他不记得电话那头的人们说了什么。过了好久,步履踉跄的他被护士扶到了急救室外的长椅上。他茫然低头,只见他身上、手上,全部是驰豫的血,铺天盖地的红几乎要将他淹没。
又不知过了多久,江隽急匆匆出现在医院,陈悯看着江隽嘴巴张张合合,却怎么也理解不了他在说什么。
“什么?”陈悯蹙眉问。
匆匆赶来的江隽一来便看见陈悯魂不守舍的坐在医院长椅上,他原本就瘦削的身躯在硕大空旷的医院走廊里显得更加单薄。不用问他都知道,驰豫这次是真的出大事了,为了防止等会儿赶到的驰豫父母迁怒于陈悯,江隽俯下身扶起陈悯。
“我先带你去我家……”
“不用……”过了好一会儿,陈悯苦笑一声,“我哪里都去不了了……”
“什么?”这次轮到江隽懵逼了。
陈悯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蜷缩成一团:“他要死了,我哪里都去不了,他又困住了我。”
陈悯可以适应千百种生活,再苦再累他都能咬牙坚持,唯独驰豫即将去死这样的结局,他不论如何都接受不了,这不亚于是毁天灭地的打击。
他是想离开驰豫,但从没想过是以这样惨烈的形式。
“马来医疗很发达的,他父母已经活动关系送来了凝血剂和血浆,驰豫皮糙肉厚的,一定没事。”江隽宽慰陈悯,眼光一瞥,瞥见陈悯手中攥着一枚物什,依稀能看出来是一枚玉牌。
看了好半天,江隽才想起来,这不正是陈悯让他物归原主的翡翠牌吗?那枚翡翠,被驰豫砸了个稀巴烂后又被驰豫一片一片捡起来,拼回了原样,辗转多日后居然又回到了陈悯手中。
江隽实在佩服驰豫出乎常人的执着。
走廊尽头脚步纷乱,过了一会儿,驰豫父母在人群簇拥下赶来急救室门口。
这对年事已高的夫妻精心保养的身体在得知驰豫出事的消息后垮了大半。尤其是驰母,一向美丽端庄的她像是老了十岁,未施粉黛的脸上满是疲倦,甚至有皱纹乘隙而入,偷走了她的优雅从容,只留下一颗为独子牵挂的慈母之心。
驰父则捂着胸口,表情满是愤怒。他已经搞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便将驰豫出事全部归罪于陈悯。他哆嗦着手,指着陈悯:“你……你就是个祸害!你把驰豫都害成什么样了!看他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躺在手术室你就满意了!”
江隽急着打圆场:“驰叔叔,您消消气,注意身体,这件事不能都怪陈……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