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是问庄稼事，汉子放松了下来，话也多了。“好是好，穗子比去年的沉。就是金贵，费水又费肥，伺候起来得更精心。多亏了陈执事，带着我们提前把沟渠给清了，不然前阵子那场大雨，田里非淹了不可。”

“听着不错，”宁肇点点头，“那生活上呢？跟以前比，有啥变化？”

“变化？那可太大了！”汉子咧嘴一笑，露出发黄的牙齿，“以前给杨家种地，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交了租子就剩不下几粒米。现在粮产高了，收租也不高，还有各种社会福利帮我们省钱。前阵子听说省里那个姓苏的大官，就因为坑咱们农民，被大先知抓起来了，大伙儿都说杀得好。”

宁肇的心微微一动，顺着话头问：“那你们觉得，现在的干部，干得怎么样？我是说，县里的政府，村委的小政府，还有咱们乡社的教会，你们更信得过哪个？”

这个问题让汉子沉默了片刻，他挠了挠头，似乎在组织语言。“这个……咋说呢。县政府的干部，俺们也见不着几个。就是听运粮食的人说，县里负责征粮的官差鼻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说咱们村的谷子湿度高、杂质多，非要多扣我们两成……就像以前的衙门，专跟老百姓不对付。乡的政府嘛，那就是个村长，也算是咱们的自己人。”

“那教会呢？”宁肇追问。

“教会？”汉子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没得说！他们的领导不是村里来的，却比自家人还要好。谁家有困难，他第一个到。前阵子张三家跟李四家为地界吵架，都快动刀子了，也是牧师跑去给断的公道。还有咱们这的牧师，不光是带咱们祷告，谁家孩子病了，还能派医生来，跑得比谁都快。学堂也是教会办的，先生不收钱，就图孩子们能识几个字。俺们觉得，教会才是真心实意为咱们好的人。”

宁肇静静地听着，心中了然

接下来的时间里，她走访了公社里十几户人家，从壮劳力到孤寡老人，得到的反馈惊人地一致。

当提到“教会”时，农民们的脸上总是洋溢着淳朴的感激与信赖。他们会说起牧师如何兴办教育，如何公平地分发救济粮，如何像个大家长一样调解邻里纠纷。教会是具体的、亲近的，是由一个个像村里牧师一样，与他们朝夕相处的“大好人”组成的。

而当提到“政府”时，尤其是乡以外的政府时，大家的语气则变得疏远、甚至带有一丝抱怨。在他们口中，乡以外的政府是遥远的城中衙门，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上头”，是那些在粮站里吹毛求疵、在下发农具时吃拿卡要的官僚。中央颁布了好政策，比如推广铁犁、提供贷款，这些政策虽然依赖政府支撑，但最后都是教会负责执行。政府出钱，教会邀功，乡亲们也不晓得，自然以为教会大于政府。

另外，她还和村民们谈了谈有关宗教的事情，发现大部分人对于宗教基本一窍不通，甚至有人认为主就是太上老君，可见教堂应该没能提供什么有效的宗教教育，很可能牧师们自己都不懂具体的教义。但另一方面，现在大部分民众都学会了简单书写自己的名字，识得一些常见的大字。许多贫民出生的青年如今也完全有能力阅读通俗易懂的书籍，可见通识教育是成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