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安洁莉卡疑惑地重复着女孩的话语,却得到了肯定的答复:“没错,后厨。如果用诗意一些的语言来说——所谓新鲜面包的故乡。”
“我能进去吗?”
安洁莉卡担忧地询问:印象里后厨可不是能随便进的地方。别说是后厨了,连华里安调酒的时候都让她站远一点,深怕她的头发落进酒杯里。
“当然能!这可是我家的烘焙坊!”
“可是——嘿!”
根本不顾她的态度,吉赛尔又一次拉起她的手。她领着安洁莉卡穿过货架时,还顺手从货架上拿下一罐糖果。等到她们站在后厨门口时,她将糖罐递给了安洁莉卡。
“爆汁软糖,”吉赛尔一边在腰间的口袋里翻找着钥匙,一边解释,“我们店的热销产品,贝克礼大道的小孩子们都爱吃。不过这罐不是给你的……啊,有了。”
女孩的手里多出一把黄铜色的钥匙。她将其插入门锁,旋转半周。伴随着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同时吉赛尔从安洁莉卡手里接过糖罐。后者皱了皱眉:面包的香味中多出一丝煤灰特有的臭味,而这味道她再熟悉不过了。
她往门内探进半个头:门内是个长方形的狭长房间,天花板上挂着一盏能调节灯架高低的萤石灯。窗边放着一架三层烤箱,烤箱边则摆着一张橡木长桌,桌上陈列着一整套铜制烘焙工具:看样子这里就是烘焙师的工作台。长桌上方还有个摆满了瓶瓶罐罐的橱架。有几个玻璃罐用标签注明:梅子果酱,酵母粉,糖……但大部分都标签已经被磨损至看不清内容,甚至干脆就没有标签。瓶瓶罐罐的玻璃瓶身在萤石灯下闪烁着温和的光。
安洁莉卡注意到,有一根黄铜管从天花板上延伸而下,经过那些瓶瓶罐罐,最终在橡木工作台边。黄铜管的末端同喇叭花一样绽开,很是好看。那是根通话管:它的发明和紫罗兰科学会的研究密不可分。安洁莉卡知道声音能够在介质中传播,而科学会在此基础上进一步发现,在精石合金制成的管道里,声音的传播速率会更高,质量也更为稳定。
不过她并未深究为何声音在精石合金管道中传播的速率就会更高,万物科学期刊曾被列入学校的禁书榜单。有可能是因为精石中的秘术能量?鬼才知道!但她倒是清楚通话管的铺设需要大量人力物力,不仅要搭建好管道线路,还因为精石合金本身的物理性质,得避开温度过高的区域——所以通话管线路的铺设绝非易事。别说是金雀花了,就连它的诞生地紫罗兰,都少有地方大面积使用这种精妙的通讯仪器。
哦对,以上这些消息是从别的学生嘴里得知的。小说,杂志,宣传册……凡是娱乐似乎都与金雀花第三机械学院的学生们无关,可年轻的孩子们总有办法躲过□□们锐利的目光,寻找属于自己的乐子。
“那是通话管,”注意到安洁莉卡长时间盯着那朵盛开的喇叭花,吉赛尔笑着解释,“我们家当初花了大力气铺设了一套特定的通话系统,就是为了方便后厨,前台,还有在楼上的老板——也就是我叔母——三者之间的联系。”
“我在学校里见过,”安洁莉卡不由自主地往那儿走去,想要近距离看看这精妙的设备,“不过只是模型……”
“——那边那个!”突然,一个响亮且粗俗的声音打断了安洁莉卡的动作,随之而来的则是后厨大门被人暴力推开,撞在墙上发出的巨响。女孩们猛地回头望向声源处:原来在房间的另一侧,还有一扇几乎和墙壁融在一起的木门。此刻它已被大打开,背着光,安洁莉卡能看见一个矮小但见状的男人正站在门口。他的肩膀上似乎还扛着什么东西……
“吉赛尔?”那粗犷的声音再次传来,紧接着门口的男人三步作两步奔至二人——不,应该是安洁莉卡跟前,并毫不客气地挡在了她与通话管之间:安洁莉卡并不算瘦弱,可也绝对算不上肥胖。可现在她通话管之间又挤进了这个突然出现的人,使得她不得不贴在墙上:头甚至险些撞到挂在墙面上的锅铲。
她也有了仔细观察这个不速之客的机会:面前这人虽然矮小,肌肉却十分遒劲。他面像凶狠,一道贯穿半张脸的疤痕更给他的凶狠添了几分色彩,很容易让人联想起童话故事里专吃小孩的地精。当然地精不可能出现在贝克礼大街某家面包店的后厨,至少这是个小概率事件。头顶的厨师帽,一条有些发黄的围裙彰显着这个男人的身份。几撮杂草样枯黄的头发从帽檐下露出,贴在他宽而平整的前额上。
安洁莉卡咽下一口唾沫:巨神保佑,希望我今夜不会因为见了这张脸而做噩梦。
男人放下扛在肩上的东西:萤石灯的灯光下,“古德温面粉”几个字显得异常清楚。他往旁边走了两步,好留出点空间,供安洁莉卡离开,嘴里还不断嘀咕着:“野丫头,你别乱碰女主人的通话管!去年才新装的。”
“汤姆!”吉赛尔出声打断了他,“我听见你在说什么了。这位是安洁莉卡.德尔彬妮小姐。她是金雀花帝国来的优秀机械师,也是我的贵客:希望你能给她点该有的尊重!”
“……是准机械师。”安洁莉卡本想出声提醒,可吉赛尔并没给她这个机会。女孩皱紧双眉,两臂环胸,神态竟然与金雀花的贵族小姐们有几分相似:“汤姆,我希望你能给德尔彬妮小姐一个道歉。”
“我没那时间!为了取那他妈的面粉,我已经废了不知道多少时间和力气!而外面还有几十个顾客和沙丁鱼一样挤在一起,等着库克烘焙坊的新货,”他粗鲁地回复,可能是察觉到不妥,又粗声粗气地补上一句敬语,“吉赛尔小姐,您懂了吧——如果您还想让您的烘焙坊赚钱的话。”
“我知道,可是这不是你能那么称呼安洁……”
“哦,野丫头!”汤姆大笑着打开面粉口袋,他单手将沉重的袋子抱起,把雪白的面粉悉数倒入自动发酵机里,又熟练地加入清水与酵母,等着它们搅匀,发酵。他又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块已经发酵完毕的面团,来到工作台前,背对着二人开始工作。他的嘴皮子还是没停下:“就因为那个金头发的小个子有个和那红头发混蛋一样的徽章,而且能造出来这些沉重的玩意,我就得给她点尊重?!当年我在厂子里干的时候,那些人是怎么对我的——”
他把面团粗暴地塞入烤箱里,‘碰’地一声关上了箱门。短暂又诡异的沉默占据了后厨,某一瞬,安洁莉卡只能听见机械工作时发出的嗡嗡声。
“他们把我当成卖命的畜生看。”汤姆耸耸肩,神态落寞,“他们给老爷们设计东西,老爷又花钱让我们做出来。我们费心费力做出来的东西,到头来还得用我们自己的钱去买……甚至还他娘的买不起——”
“汤姆?”通话管不适时宜地响起,那是吉赛尔叔父的声音,“十个加冕石面包做好了没?”
“去你的,马上给你送过来——!”
他又变成了那副粗俗的模样,戴上烘焙手套,弯下腰从烤箱里取出托盘:此刻面团已经成了香喷喷的面包,热气混合着香气充斥了整个房间。可室内的气氛却要降至冰点。
“夫人真要把你教成蛮横的大小姐了,”他冲着吉赛尔嘿嘿一笑,铁灰色的眼睛又咕噜噜地转向安洁莉卡,“还有你,机械师小姐。来紫罗兰挣你的大钱吧,如果你能的话——”
吉赛尔握紧拳,似乎还想和这出言不逊的厨师理论。可安洁莉卡却伸手拦下她,她将一缕乱发理至脑后,做了几个深呼吸,让满是面包香味的空气充盈自己的肺部。
安洁莉卡再三确认自己并没有咬住嘴唇,而后,她对着准备将托盘端出后厨的汤姆喊道:“汤姆,能教我怎么烤面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