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
淡蓝色的光亮划过手中石剑的剑刃,他握着剑柄的手微微颤抖:是那把剑本身在抖动。但紧接着亮光便暗淡下去,握在手中的剑又变成了原本的样子。
欧内斯特长舒一口气,第二次尝试释放隐身咒。少年定了定神,中气十足地喊出:“消失不见。”
这次连亮光都没有出现。
欧内斯特感到自己的手心正在出汗,他不断重复道:“消失不见。消失不见。消失不见——!”莹蓝的光亮不停闪烁,忽明忽暗,然而那个法术始终没有被释放出来。
他垂下手,发出一声长叹:难道说自己的计划还没开始就会胎死腹中了吗?难道说他们不得不舍弃路德维希先生,才有可能逃出生天?可时间毕竟不是充足的,黄昏正在飞速逝去,留给他们的时间所剩无几:必须快点作出决定了,要么立刻按照计划释放隐形术,要么抛下路德维希赶快逃跑。
有一瞬间,欧内斯特打算放弃。他想要将手一摊,表示自己根本没办法放出隐形术。可当他放下石剑,对上路德维希和崔斯坦的视线时,他犹豫了。
“放轻松,小伙子,”路德维希难得没有板着脸,此刻的他显得如此温柔,“越高级的秘术,释放时越需要一颗平静的心。”
“——而且,我感觉你的手指已经开始变得透明了。”崔斯坦不忘补充。
欧内斯特没有接话,他焦急地舔了舔干涸的嘴唇,再次施术:“消失不见!”
石剑安然不动,连秘术能量涌流的感觉都消失了。少年绝望地垂下手:“抱歉,我可能要让你们失望了。”
他感觉路德维希轻轻握住了自己的手:这么做并不能把他的秘术力量传递给欧内斯特,却让后者的心态奇迹般平静了下来。少年抬起头,对上路德维希的红瞳,他的老师点点头:“不会的,孩子,我相信你。”
不能丢下任何一人。不能失败,必须成功。欧内斯特做了几个深呼吸,感受着自己的心跳逐渐平静。欧内斯特将手抽出,重新拾起石剑,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指尖,然后——
“消失不见。”话语结束,苍蓝色的光包裹了石剑的剑刃,一滴冷汗顺着欧内斯特的脸颊滑下。他定了定神,手中的力量又加重了几分,控制着石剑发出的光芒渐渐扩大,直到将三人包裹。待到一切恢复正常,少年重新睁开眼:他没看到任何东西。
“欧内斯特。”
他吓得险些跳起来,但立刻意识到这声音属于崔斯坦。欧内斯特摸索着触碰到了一块布料样的东西,又移动手指,这次触碰到的是一条皮带,紧接着他又听到崔斯坦的声音叫喊起来:“是谁在摸我的腰?!”
“是我。”他赶忙承认,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是那么绵软无力。少年尝试着起身,然而双臂双腿却如同灌了铅般沉重,他尚未摸清到底发生了什么,疲惫感先一步排山倒海般袭来,拽着他的身体往地上倒去。是崔斯坦眼疾手快立刻扶稳他摇摇欲坠的身子,才没让他直挺挺栽在路德维希身上。
“法术成功了!”崔斯坦激动地说,但欧内斯特已无力为此感到愉悦:不仅是因为一次性使用太多秘术能量而导致的疲惫,更是因为他仍然能看见崔斯坦模糊不清的轮廓。虽然他的大部分形体已经同路德维希办公室的高墙融为一体,然而只要用心观察,还是不难发现他的存在。
欧内斯特轻叹一口气,他不知道自己的计划会不会因为这些细枝末节而失败,可现在除了继续前进他们没有别的选择。两个少年摸索着扶起路德维希,后者顺从地搭上他们的肩膀,任由两个少年分别将一条手臂穿过自己的腋下,并于背后牵在一起。这个过程中他一言不发,只是偶尔会因拉扯到伤口而发出痛苦的闷哼。
欧内斯特终于抓住了崔斯坦的手。不用暗号,他们默契地一齐发力,协助路德维希走出一步——后者因吃痛而倒吸一口凉气。
“路德维希老师!”少年们立刻停下脚步,欧内斯特焦急地询问:“您还好吗?”
“我还好,能够坚持,”他的耳边传来路德维希微微发颤的声音,“就按刚才的速度前进,不出意外我们能在十分钟内赶到大图书馆。”
“比我想象中的要久。”崔斯坦轻叹一声:不用多言,所有人都清楚现在皇宫内部有多么混乱。那些黑色的报丧鸟一刻不停地叫着,远在其他公国的父皇生死未卜,而皇城内还不知潜藏着多少身披黑袍的禁术师。
危险如同夜色般不断迫近——他们必须逃出这里,越快越好。
欧内斯特咬紧牙,和崔斯坦合力撑起路德维希的身体,深一脚浅一脚往门外走去。
拐过弯,通往图书馆的长廊就在眼前。它在城堡刚刚竣工时就已存在,那时尚且没有皇家图书馆,它也只通往一座军事碉堡。后来随着图书馆的建造,碉堡被拆除,这条长廊也成了连接城堡与图书馆的主要通道之一。按理说它没有什么特别之处——除了建造它时使用的石料要更为古老外——但某位皇帝心血来潮,让工匠们凿开砖石,在长廊两侧装上巨大的落地窗。这一改动使原本黑暗阴森的长廊变得敞亮了不少,最黑暗的地方变成了阳光与星光的栖所。
百年后,在欧内斯特与崔斯坦眼中,此地成了一个新的玩乐去处,两个少年最喜欢在上完路德维希的课后,来此处休息一两个小时:除了晒太阳外什么也不做。
然而此刻夜幕将至,盘旋在窗外的报丧鸟止了鸣叫,它们一齐降落在落地窗的窗台上,黑压压的身躯遮蔽了最后一丝阳光。隔着玻璃,这些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巨鸟转动晶亮的黑色眼珠,视线从未离开正通过长廊缓慢前往大图书馆的三人。气氛变得越发诡异,可急着赶路的几人并未察觉,他们紧盯着眼前延伸的路,无暇抬头关注窗外的情景。
最先发现不对的是崔斯坦。他放缓脚步,抬头望向站在窗外的报丧鸟,后者没有移开视线,仍旧直勾勾地盯着少年。
他打了个寒战,低头继续前进。
走到中途,一只报丧鸟突然展翅腾空而起,它张嘴发出嘶哑的鸣叫,于暮色中朝远方飞去。剩余的报丧鸟仍如漆黑的雕像般收敛翅膀,站在原处。成百上千的目光投在了三人身上,有如扎入皮肤的尖锐钢针般激起一阵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