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躲进树林中,压低身形,屏息凝神,祈祷低矮的灌木和稀疏的树木能够掩踪迹。亚瑟的身影早已被无边的黑暗吞没,夜色渐浓,欧内斯特感觉手指脚尖冷得发麻,滑腻的寒意顺着脊背缓慢爬上他的身体,和盘踞在心中的不安纠缠在一起——可在不安之外,这寒冷似乎也侵入他的大脑,同困意糅合,一并放缓了思考的速度。他不由得轻叹一口气,眼前陡然出现一片白色的水雾。
真冷。他揉搓被冻得发白的指节,不知道桑弗洛尔先生现在如何……
“我们该走了。”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想法,崔斯坦猝然起身,“我收到了父亲的消息:他找到了马厩,里面还有三匹马。周围没有人。”
“太好了!可我们根本不知道他在哪里!”
“‘往北方走,用隐形术。口令是蓝铃花。’……该死,”崔斯坦攒拳砸向草地,小声骂道,“联系被切断了,他停止施法了。”
“我们该怎么办?”
“去找他。”
崔斯坦拉过路德维希的胳膊,干脆利落地起身。这一举动换来了一声吃痛的惊叹:“小心点,崔斯坦。”
“我注意着呢!”崔斯坦完全没有察觉到路德维希的言外之意,他目视前方,神色焦急,“欧内斯特,你快处理一下路德维希老师的伤,我们没多少时间——”
“别张扬,”这位老师如往常那样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用近乎劝导固执学生般的语气说道,“隐藏自己的气息,不要被任何人发现。我知道你很担心你的父亲,我也理解,但不要让这份担忧成为你的弱点,崔斯坦:这里只有你能保护殿下。”
崔斯坦的嘴唇发着抖,欧内斯特能够想象,在他沉默的时间里,他究竟是如何运转思维,试图用一个论点反驳路德维希之言。结果却是,他始终没有等到这位伙伴开口,崔斯坦懊丧地垂下头,不发一言,用这个行为表明自己承认了错误。“很好,”路德维希用一只手捂住腹部的伤口,他的目光落在欧内斯特身上,“殿下,我们只能靠你了。”
欧内斯特会意,他闭上了眼。
初秋时节的夜晚,天气早已转凉,欧内斯特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的肺部如同被塞了一块万年寒冰,因冷意而隐隐作疼。有人牵起他的手,并未出声,但通过掌心的大小,他能大致判断出这是崔斯坦的手。然后,重量落在欧内斯特的手臂上,一声叹息在他耳边响起:是路德维希。不知这声叹息究竟代表着疼痛,还是因有了片刻能喘息的时光而感到满足。
他举起石剑,轻声念出咒文:“消失不见。”莹莹蓝光乍现,温柔地包裹住几人的躯体,待到蓝光褪去,原地已空无一物。实际上,如果集中注意力仔细分辨,仍然能看见三个隐隐约约的轮廓,但好在现在是午夜,夜色成了最完美的庇护,将这不和谐的细节悄然抹去。
他们开始缓慢前进。
草地在风的吹拂下如海浪般翻涌,掩盖了他们的足迹。即便如此,欧内斯特仍能感受到汗水逐渐从额头渗出,凝结成水滴,顺着脸颊往下流淌。他强迫自己无视这些让人不悦甚至是恶心的感受,跨出一步又一步。逐渐地,黑暗如潮水般褪去,一栋藏在树林间的房子展现出来。这是间木质结构的房屋,呈长方形,屋顶铺了层厚实的砖。因常年未被使用,爬山虎早已爬满了外墙。
房屋外墙的一角,有个穿着袍子的人正压低身形,默默等候:是亚瑟.康福洛尔。
“父亲!”崔斯坦小声惊叫,亚瑟警觉地抬起头,他将手伸进长袍下方,抽出自己的术杖,摆出防御的架势。欧内斯特狠狠捏住崔斯坦的手掌:不要轻举妄动!万一他是假扮的怎么办?!大约意识到了自己的冒失,崔斯坦止了话头——连呼吸的声音都收了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缓慢流逝,可没有人敢打破沉默。欧内斯特的手臂开始发酸,意识逐渐模糊:秘术瓶中的能量正在一点一滴地被抽离,他不知自己还能维持多久。等到能量见底,他们将不得不暴露在这个身份未知的人面前!
不知过了多久,亚瑟冲着无尽的黑暗悄声说出一个词:“蓝铃花。”
欧内斯特长舒一口气,他解除秘术,一瞬间,疲惫排山倒海般涌来:“谢天谢地,真的是您!”
“精妙绝伦的术法,殿下,”亚瑟赶忙搀扶起他,“您辛苦了,但切莫松懈……”
“父亲,您说这附近没有人,是不是代表我们安全了?”崔斯坦急切地接过话头,“我们现在又在哪里?”
“嘘。”亚瑟竖起手指挡在唇边,“这间屋子是练马场最早修建的马厩,现在里面关着的都是未成年的军马……葛尔妲有教过你们马术吗?”
“我们——”
“还没到安排马术课的时候,”路德维希打岔道,“但这两个孩子天性聪慧,驾驭马驹这种温驯的生物一定不成问题。”
“那就好。”亚瑟满意地点头。
欧内斯特不敢置信地看向路德维希:平日里严肃万分的老师居然会夸奖他和崔斯坦?还是在如此紧急的情况下?
“殿下,您现在还感觉劳累吗?”
亚瑟的话迫使欧内斯特收回思绪,他斩钉截铁地摇头。经过短期的休整,体力已恢复地差不多了,然而秘术瓶中的能量却所剩无几。他将情况如实告知亚瑟。后者眉头紧皱,片刻后,他说:“好。我明白了。”
停顿。
然后再次开口。
“各位,我们只有一次机会。我们不清楚盘踞在皇宫中的人有没有找到这里来——至少现在没有。骑上马,穿过树林一路向北,天亮之前就可以离开皇城。在那之后,隐藏起来,再想办法联系加普利奥西斯与皇妃殿下。欧内斯特少爷。”
亚瑟搭上欧内斯特的肩膀,抽出术杖,微微倾身。蓝色的光点开始在杖尖汇集,一股熟悉的瘙痒感开始在欧内斯特的皮肤上蔓延,他难耐地眨了眨眼,没有反抗。等到不适感过去,他悻然开口:“我的脸看起来怎样?”
“与原本的欧内斯特截然不同,”亚瑟笑了,将术杖对准路德维希,“芬恩老师一定给你们讲过易容术的副作用:施术对象的皮肤会奇痒无比,直到术法完成。他一直在尝试改良这个术式,只可惜没什么效果。”
堤坦在上,路德维希什么时候和他们讲过易容术的事!欧内斯特冷汗直冒,意识到自己在无意间说漏了嘴。又偷偷转向旁边,崔斯坦虽然看似平静,但某个瞬间还是表现出大难临头的恐惧。还好路德维希并未起疑(亦或是没时间追问)静候亚瑟完成术法。
几分钟后,白皇帝的亲生儿子,蓝芙蓉帝国未来的某位大公、他的贴身侍从、蓝芙蓉帝国首席皇家秘术师和皇城图书馆的馆长全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四个商人打扮的平民。他们都有一头卷曲的深褐色头发,两个年轻,两个年长,乍一看宛若出门远游的一家人。可若是仔细分辨,又能发现他们身穿由昂贵布料制作的衣服——再有钱的商人也没有搞到这些布料的手段。
真是奇怪。欧内斯特烦躁地抓挠着自己的脸颊——即使术法的副作用早已消失,但他仍旧非常不适,或许是因为他在自己的脸上摸到了坑洼不平的痘印,这让他越发好奇自己到底变成了什么模样。
他看着亚瑟——现在的他已经成了一个壮硕的中年男子——小心翼翼推开马厩的大门,顿时,一股混杂着暖意的恶臭弥散在空气之中,熏得他不由自主地眯起双眼。
关在这间马厩里的都是些快要成年的幼马,体型上和成年的皇家军马已无太大的差距。精心的饲养与长期锻炼,使得这批预备役军马肌肉丰满,体格健壮。但它们毕竟还未接受过系统的训练,见人来了,马群发出不悦的嘶鸣,烦躁不安地跺着蹄子,试图驱赶这些不速之客。
恐惧在欧内斯特心中蔓延。放在平时,这点小小的骚乱不成问题。可现在——如此安静的夜晚,哪怕一点细枝末节都有可能暴露他们的存在……该死,他们必须加快速度了。
亚瑟迅速牵来两匹枣红色的马,然后找来马鞍,沉默却迅速地开始为马匹穿戴。过程中,马匹安静地站在原地,始终没有顶撞的迹象。欧内斯特本想帮忙,但亚瑟的动作中透着不可抗拒的气势,只得站在一边,紧张地注视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