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简直不敢相信，”安洁莉卡邀请函直直地拍在桌上，“我真的拿到了。”

时间已经入夜，还差十分钟到九点，工作了一天的人们终于得到了片刻休息时间，正聚集在华里安的苦艾酒酒吧里享受美酒与音乐，释放积压了整整一天的疲惫。酒吧里万分嘈杂，说话声、酒杯的碰撞声、推门声、门外行人的脚步声与蒸汽车驶过时的噪音混合在一起，若不是提高嗓门，或拉近距离，压根没法与他人交流。

但在继续故事之前，需要先说说几个小时前发生的事——即当天上午发生在安洁莉卡宿舍中的小事。收到信件之后，安洁莉卡本想当场拆封这份“礼物”，华里安却笑着提议：“不如等到晚上大家都回来之后，再把它们打开？”她当即采纳了这个建议。

整个上午，安洁莉卡照常帮着华里安照顾她的酒馆——考试结束后，她就成了酒馆里的帮工。这是安洁莉卡主动提出的要求：毕竟她不可能真在酒馆里白住一个月。哪怕华里安再三说明自己真的完完全全免去了第一个月的房租，但她无法说服自己的良心。

打扫地板，擦拭窗户，摆正桌椅，再出去采购食材，然后帮华里安看店——好在白日不会有太多客人，来的基本上是想找个清净地学习的穷学生。只需给他们倒上一杯最便宜的饮料，他们自会找个角落开始看书或者打盹……安洁莉卡把这些事做了无数遍。以往，干这些活计时她的心情总是无比平静。可今天，一股没来由的焦躁在她的心头横冲直撞，促使她像一只无头苍蝇般在酒吧里踱着步。脚步声打扰了学生们的清闲，他们朝这貌似无所事事的姑娘投去怨恨的目光，可后者沉迷于自己的情绪中，毫不理会。

最终，是华里安出手打破了僵局。“安洁莉卡，”她轻拍她的肩膀，建议道，“今天先别忙了。你要不上楼休息，或者出去走走？”

安洁莉卡耸耸肩，垂头丧气地往二楼走去。她没有思考，任凭本能将自己带回房间：她住了整整一个月的小房间，然后熟练地来到工作台前，拉开椅子坐下。

她的房间位于四楼，是苦艾酒酒吧最高的楼层，视野称不上极佳，却能够俯瞰整条街道。正值午后，惨淡的阳光透过苍白的云，轻飘飘地照亮了外面的水泥街道。街上仅有零星几个行人，大部分是穿着朴素衣裙的全职主妇，挎着篮子，正要去采购家中的必需品。空气阴冷沉闷，夹杂着一股烟尘的臭味，如果抬高视线，很容易就能发现臭味的源头——重叠的屋顶之间，好几家工厂的烟囱正喷着源源不断的黑烟。

安洁莉卡收起视线，躺回床上。这样的风景她已见了无数次：最初的新鲜感过后，她发现紫罗兰也是个同金雀花一样死气沉沉的国家。吃饭，睡觉，起床，工作，挣钱，养家……人们为了生计疲于奔波，要是敢停下来，就会不慎落入尘埃，再无翻身的机会。

她将那封来自铁人之心工坊的邀请函举至眼前：至少我不会变得同他们一样悲惨。她抿紧嘴唇，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是多么自私——但我有什么办法？我没有显赫的身世，更没有特殊的背景，我不过是个普通人而已——普通人怎么可能有撼动世界的力量呢？从奥尔贡，到爱伦勒，再到紫罗兰的曼切斯特，我付出了多少代价才走到了今天这一步，我为什么……我为什么不能有一点点，哪怕只有一点点自私的想法呢？

她突然从床上坐起，俯下身，从床底抽出跟了她五年的行李箱。但在手指接触到锁扣的一瞬间，安洁莉卡犹豫了：她知道那里面放着什么。那东西是一片漆黑的影子，漂浮在她的生活之上。每当她感到愉悦——就像现在这样——这团影子就会悄然出现在她的情绪之中，挤走所有的欢乐。

安洁莉卡颤颤巍巍地打开锁扣。里面的东西已经被她尽数腾出，只剩它安安静静地躺在行李箱的底部。那是一张普普通通的信，岁月给纸面覆上了一层黄，但要是忽视这不协调的细节，这封信仍像昨日才被寄到她手中一样。

她想好了，将信件拿起，拆开，仔仔细细阅读上面的内容后再放回去。让上面的文字如同尖锥般扎入自己的思想，时刻提醒自己千万不能被喜悦冲昏了头脑。可在看到那封信件时，她还是失去了所有勇气，默默地合上了箱盖。

思绪回到六年前。安洁莉卡刚刚得知奥尔贡发生矿难时，她发疯似的，可以说是不计一切代价离开了学校——即使她险些因为试图在深夜携带行李翻出学校围墙而被开除。回家的路上她惴惴不安，大部分时候因担心家人的安全而恐惧，但偶尔，这片灰色的情绪之海中也会浮现出一点希望：万一他们没出事呢？或许等下了马车，就能看到爸爸妈妈如往常那样笑着迎接我？

彼时金雀花的道路系统尚未完全机械化，奥尔贡又是个偏远的农庄，安洁莉卡拼尽全力，依旧迟了一步。先乘坐火车，然后转乘马车，最后是徒步……她提着那条沾满尘灰和泥土的黑裙子匆匆赶到葬礼现场时，迎接她的只剩两口早已被钉死的棺材。

还有她唯一的亲人——她的姐姐送来的信。

安洁莉卡无法忘记那日发生的一切。

那女孩穿着一身漆黑的孝服，胸前别着一朵白色的玫瑰。一头漂亮的亚麻棕色长发在脑后梳成发髻，妥帖地悬在脖颈处。她戴着黑纱，只能隐约看到面部的轮廓——即使盖着黑纱，她的蓝眼睛依旧如此明亮。正是这双眼睛让安洁莉卡第一时间认出了她，又如失去理智般飞奔向她：曾经每个清晨，每个黄昏她们都会这么做。拥抱彼此，传递体温，以这个动作告诉对方我在这儿，请放下心来。

安洁莉卡本以为接下来的事会如她想的一般发展。她会紧紧搂住对方，抽噎着朝她述说自己是多么担心她，多么想念她。再离开她的怀抱，用自己能做到的、最温柔的动作牵起她的手，告诉她我们不会再分开了，永远不会。

但那有着蓝眼睛的姑娘却冷漠地推开了她，再将那封毁了一切的信塞入了她的怀中。“等葬礼结束后再看，”她的语调毫无起伏，没有一丝情绪的波澜，“杰奎琳姨妈说她会来接我们，以后我们和她去避风湾生活——哦，我差点忘了，安洁莉卡。”

仿佛一桶冷水自后颈浇下，浸润了全身，安洁莉卡打了个寒颤：她从未听姐姐用这么冷淡的语气同自己说话。她捏紧那封该死的信，手心渗出的汗水打湿了它的边缘，她害怕汗水会模糊上面的字迹，又暗自期待上面的内容不过是一句平凡的问候：绝不可能是。你那么聪明，早就预料到纸上写的到底是什么了。不会是你想看的内容。

棕发蓝眼的女孩冷笑：“避风湾可太远啦，远得你都没法子和你的莱诺哥哥一起赶回爱伦勒，学你们的机械技术咯，对吗？”

安洁莉卡的心沉入了谷底。她支吾着想要回复，脑海却一片空白，找不出半个恰当的词汇。要反驳还是承认？要生气还是干脆大哭一场？她完全不知道——她发觉自己在姐姐面前渺小得就像一只蚂蚁。

她的姐姐是一位俯视这只蚂蚁的巨神。

现在，这个残酷的巨神朝安洁莉卡靠近，靠近……她狠狠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关节。安洁莉卡吃痛地惊呼一声，正要求助，目光却正好与那双蓝眼睛接触。即使隔着黑纱，安洁莉卡也能感受到、甚至直接看到——愤怒的火焰正在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熊熊燃烧。

“奥尔贡是被挖空的。如果她的土地里没有那么多煤，或许这一切根本不会发生，”她的姐姐开口说道，“你和你最爱的机械技术是害死我父母的罪魁祸首。”

“我父母”。这几个词是多么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