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到此结束。安洁莉卡长舒一口气,慢慢排空自己的思绪:她不愿继续回忆之后的内容:信上写着的就是她姐姐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极有可能是这辈子说的最后一句话——足以见得这件事最终以多么不愉快的方式收尾。
从那之后,安洁莉卡再没回过奥尔贡,也没跟随素未谋面的杰奎琳姨妈搬去避风湾。她去了爱伦勒,继续自己的学业。杰奎琳姨妈会定时寄来一些钱财作为学费与生活的补贴:她本没有这么做的义务,只是出于善良。
至于她的姐姐——或者说,那户曾收留安洁莉卡并将她照顾到十二岁的人家的亲生女儿——她再没见过。
但将他们分开的当真是机械技术和秘术的差异吗?
“我为你感到羞耻,安洁莉卡。别忘了你在机械学院里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白眼——你为什么可以坚持下来?”安洁莉卡喃喃自语,“因为你想要改变这一切。”
她回想起之前在机械协会的经历:伽迪洛斯女士说她正以个人名义研究堤坦之血的提纯工作,如果她的计划可以成功……难不成机械技术和秘术真能找到一个新的平衡点?
安洁莉卡抿紧唇。她将目光投向摆在床上的信封:紫罗兰帝国的机械师证明,铁人之心工坊的录用通知书。这两样东西,加上她的游说——她应该能加入伽迪洛斯女士的研究团队。如果她想的话。
话已至此,此刻信封已不再是单纯的信了,在安洁莉卡眼中,它慢慢变成了一把纯金的钥匙。从小到大,安洁莉卡一直感觉自己面前矗立着一扇厚重的门,门扉两边是看似水火不容的力量。数百年来有无数人试图打开这扇门,让两种力量互相交汇,融合,消解矛盾,但无一例外以失败告终。
现在,她来到了门前,手中紧握着一把钥匙。
她不知索锁孔在何处,也不清楚这把钥匙是否能够将门打开。
但安洁莉卡.德尔彬妮想要尝试。
她知道自己一定会有所成就。
时间回到夜晚。此刻安洁莉卡年轻人——吉赛尔,雷蒙德在听闻她的成就后不约而同鼓起掌来。他们的掌声几乎被周围喧闹的谈话吞没,但也足够唤起安洁莉卡脸上的红晕。她尴尬地笑了笑:“哎呀,因为我真觉得自己没发挥好……特别是在口语方面的问题……”
“你的紫罗兰语说得比我爸还标准,”雷蒙德不以为然,“他来自水仙花低地。天哪,上周我和他出去买面包,他还得靠我翻译才能和店主交流。”话毕,他干笑两声,竖起手指挡在嘴唇上:“别被他听到了,否则他肯定会打断我的腿。”
但安洁莉卡并不觉得这很好笑,见吉赛尔也同样面容严肃,她便放下心来。兴许是察觉到了氛围微妙的变化,雷蒙德清清嗓子,岔开话题:“不过,鉴于我也拿到了铁人之心工坊的邀请函,他在短时间内是不会揍我的。话说回来,安洁莉卡,既然你也准备去铁人之心了——有想过要干什么吗?”
“对哎,我们还没谈论过这个问题。”吉赛尔双手托腮,笑眯眯地看着安洁莉卡。后者闭起双眼,沉思片刻后回复雷蒙德:“我……之前听说伽迪洛斯女士——或者说,教授似乎想研究堤坦之血的提纯技法。”
“堤坦之血?!”两个土生土长的紫罗兰孩子不约而同地惊呼出声,这引来几道视线,但很快地,它们就被别的更有意思的动静吸引走了。吉赛尔面露愁色,压低声音说道:“可女皇早就禁止研究提纯技术了……”
“毕竟五年前的提纯事故炸几乎没了半个城,留下的烂摊子到现在都没解决。”
“可我记得那只是因为工人的疏忽,对吧?提纯实验本身还是可以继续下去的,”安洁莉卡反驳,“况且,在意外发生之前,堤坦之血的提纯工作已经进行了将近三十年。这三十年来也不是毫无收获——”
“这些事你该找沃姆伍德女士聊啦,”雷蒙德满不在乎地翘起腿,“她是这方面的行家。”
“你是说华里安?我知道她之前是机械师,不过……”
“我们已经不怎么提她当年的事迹了,”吉赛尔偷偷到安洁莉卡耳边,“因为她不太喜欢,所以官方报道几乎都不会写她的名字。导致有许多人并不知道华里安其实是这方面的专家……”
“我不太明白,吉赛尔。能说清楚一点吗?”
“咳咳,华里安——我是说沃姆伍德女士,是提出堤坦之血低温提纯法的人。”
安洁莉卡的嘴慢慢张大。正巧此时,端着酒杯的华里安从他们身边经过,应该是听到了孩子们的对话,她转过身,对着安洁莉卡挤了挤眼睛。这个动作轻佻顽皮,属于酒吧老板华里安非常正常,但如果是……如果是研究员华里安的话……就有些难以想象了。
安洁莉卡只觉得自己头昏脑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