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怪事仍旧发生了。有个人并未加入他们的交流,她在解散的讯号发出后,便灰溜溜钻出队伍,一头扎进了工坊食堂大门。很快,工作的机械师们也到了午休时间,人流涌入食堂,很快吞没了她的身影。一切发生得太快,几乎没人注意到,他们之中不知何时竟少了一个身影。
那些心头堆积着愁绪的人不会有同人交流的欲望。这正是导致怪事的诱因。
这只离群的孤鸟,是安洁莉卡。
她不得不承认,今天真是倒霉到家了。先是迟到,然后被迫忍受一个上午的废话。这些她都可以忍受……有什么是不能忍受的?在爱伦勒求学的,如同地狱般的那几年她都挺了过来,还有什么能把她摧垮?
当然有。雷蒙德的话。
这些话在她心中埋下了一颗怀疑与忧虑的种子。她回首检视过去的人生,才意识到自己是多么愚蠢:研究堤坦之血提纯法是她的目标没错,可前往铁人之心工坊交流学习却是学校的安排。
半年前,导师告诉学生,校方将推选三名优秀毕业生前往铁人之心工坊进行为期一年的学习时,被课业压得喘不过气的安洁莉报了名,也如愿以偿等来了结果。然而安洁莉卡完全不清楚这次外出学习会接触到什么内容——校方仅说到工坊后自会有人负责对接。他们倒是强调了,在学习开始之前,紫罗兰机械师资格证需要由学生们自行考取。
这个行为的动因是:她太累了。她想离开爱伦勒,离开奥尔贡,离开那个承载了太多悲伤与痛苦的地方,去他处开始新的生活。但在临行之前,她终于意识到自己不可能永远逃避下去,她要去紫罗兰,但不是为了抛下过去,正相反,她要求自己绝对不能遗忘在奥尔贡发生的一切。
奥尔贡的矿难始终是挥之不去的阴影。安洁莉卡知道此事错不在她,但她已忍受了数年的精神折磨——她想给奥尔贡的死伤者,想给同样备受煎熬的姐姐一个拿得出手的交代。
安洁莉卡开始研究堤坦之血提纯的历史。堤坦之血提纯法起源于紫罗兰帝国,目前这种技术仍有诸多不足,且在二十余年前因为一场意外而叫停。但其在金雀花高端机械制品中的少量运用已经证明,与燃煤相比,堤坦之血结晶具有显著的优势。它易于携带,清洁,高效,最重要的是——对于秘术师是完全无害的。目前,堤坦之血似乎是平衡秘术与机械两方的唯一方法。
安洁莉卡马不停蹄地咨询了导师,得到了模棱两可的回复:在紫罗兰,堤坦之血提纯法的研究早已陷入停滞。不过,你可以去铁人之心试试,与你的同学们一起。
九月一到,安洁莉卡收拾好行囊,满心期待地登上了开往异国他乡的飞艇。
谁能想到,她踏出的第一步就已经错了。
失望在安洁莉卡胸中奔腾,碰巧撞上弗雷德.巴贝格的长篇大论,迅速演变成了懊恼。那个瞬间,她透过巴贝格热情的表面看到了他的本质——不过是个身居高位,惯于借着身份打压他人的混账罢了。她难以接受铁人之心这样汇聚了全堤坦尼亚最优秀机械师,在她心目中如同圣地般的地方竟能容下此等渣滓,要命的是——这显得她半年来的努力更像是一个笑话。
安洁莉卡笑出了声。她不清楚自己为何要发笑,可笑声脱喉而出时,她感受不到哪怕一丝喜悦。谁承想巴贝格灵敏的耳朵碰巧捕捉到了这声笑,之后的事,便不用赘述了。
巴贝格扬言要开除发笑者时。安洁莉卡真的考虑过——已经下定决心——站出来。但在自暴自弃的冲动驱使她行动之前,佩内洛珀.伽迪洛斯出来解了围。
安洁莉卡心中的苦闷霎时被震惊取代。短暂的相处让安洁莉卡明白,伽迪洛斯女士是个好人。可她作为一位学者,为何会出现在铁人之心工坊?她的疑问得不到回应的机会,伽迪洛斯慢悠悠地接过了巴贝格的任务,带领孩子们踏上参观介绍铁人之心工坊的行程。
平静下来后,安洁莉卡终于意识到自己干了件多么愚蠢的事。她因越界的行为而害怕,同时却尝到了一丝厌倦。她无从分析这种奇怪的感受从何而起,但也明白,自己需要独处,以消化梗在心头的复杂情绪。安洁莉卡果断离开队伍,独自一人来到食堂找了个偏远角落中的位置,悄无声息地坐下,恨不得就此消失在空气里——与其说是用餐,不如说是想要避难。
随着午休时间来临,食堂里涌入了不少机械师,一时间,食堂中的寂静被他们激烈的讨论声占据,安洁莉卡却奇迹般找到了一丝平静。她往后一仰,后脑抵上墙壁,睁开眼注视着天花板上的一个小黑点。
有人拉开自己面前的椅子,毫不客气地坐下。但她懒得理会:大概是某个找座位就餐的人吧,反正我也不吃饭,索性把这位子让给你了。
可对方却先一步开了口:“你在这儿啊。”
安洁莉卡收回视线。她以为对方会说些诸如“打扰了”、“抱歉”、“请问我可以坐这儿吗?”之类老生常谈的客气话,却万万没料到,来者似乎是一位熟识——但她初来乍到,怎么可能有熟识?
安洁莉卡揉了揉眼:坐在她面前的不是别人,正是半天未见的莱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