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内斯特倒想入睡:眼下正在经历的一切怕不是场可怕的噩梦?只要他在梦中入眠,是不是就会自美好的现实中醒来?同时,他痛苦地清楚,现实正是他身为一国之君的父亲已经死亡,策划这场阴谋的是个用禁术的疯子,好巧不巧,这疯子的目标就是,几乎可以百分百肯定,皇位的继承权。以及,向白皇帝亚历山大.冯.康福洛尔寻仇。
正因这一切是真的,所以他更想躲进温柔的梦中,逃避可怕的现实。
另外三人应该理解他的处境,同时他们也正深陷各自的思绪中,因而没有打扰欧内斯特。昨夜,欧内斯特躺在冰冷的草席上,闭着眼,默默等待黎明的来临。第一缕阳光照进谷仓时,他已被脑海中说不清道不明的杂思折磨得疲惫不堪,却没有一丝困意。
现在,欧内斯特继续摆弄着自己的术杖。他放空思绪,一遍又一遍擦拭石剑,直到剑刃可以如镜子般反映自己的样貌。三天过去,他却憔悴地像是衰老了三年:头发蓬乱,脸颊被尘土染得漆黑,原本明亮的蓝眼睛,现在却暗淡无神。
排山倒海般的疲惫拖慢了他思考的速度,他长叹一口气,将石剑重新插回刀鞘。
处境艰难,但他们还是收到了一个好消息:特蕾西娅皇后失踪了。下落不明,大概率依然活着。路德维希曾与亚瑟商讨过,是否要寻求皇后殿下的庇护:她是玛丽娅公主的长女,又将欧内斯特视为己出,只要他们求助,特蕾西娅一定答应。
“情况如果乐观,那么皇后应该会去薰衣草公国,”亚瑟十分肯定,“薰衣草的实际统治者玛丽娅.海伦.爱德怀斯公主是她的母亲,在那儿,她是绝对安全的。如果情况有变,我们没法得到皇后和玛丽娅公主的庇护……薰衣草公国和金雀花帝国接壤,我们可以直接离开蓝芙蓉,逃亡金雀花,直到风波平息再露面。”
“您是要欧内斯特少爷放弃他的祖国与人民吗?”路德维希提出一针见血的质疑。
“您是要他送死吗?”亚瑟反驳。话题就此终止。
欧内斯特找来一块土豆,用袖口擦去表面的尘土,然后毫不犹豫地将其扔进火堆之中。原本旺盛的火苗一阵颤栗,光线摇曳,似乎有了即将熄灭的征兆。很快,火焰温柔地搂住这枚异物,继续照常燃烧。
换作以往,欧内斯特压根不会尝到这种粗制滥造的食物。可这里不是皇宫,没有如此优渥的条件,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吃,要么饿。欧内斯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刚开始,他养尊处优的胃根本无法适应蓝芙蓉平民的食物,可最近几天,他的身体已经隐约有了接受这些食物的征兆。
撑死总比饿死强。他如此自我安慰。
不一会儿,烤土豆的香气飘进了欧内斯特的鼻腔,他找来一根木棍刨出土豆,放凉后撕成两半。他吹散蒸腾的热气,把较大的一块递给路德维希:“您趁热吃吧。对了……这些土豆好像生霉了,您吃的时候注意点。”
路德维希接过欧内斯特递来的半块土豆,一边吃一边继续阅读手中的笔记。不多想也知道,那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对未来情况的推测和应对。这是个耗人心神的活计,有可能会拖慢对方养伤的进程:欧内斯特清楚,路德维希这么做是为了保护他的安全,但他更不愿看到他如此自我折磨。
“您该休息了,”他清了清嗓子,用词委婉,语气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至少,用餐的时候,不用思考明天和未来这种虚无缥缈的事物。”
“这不是虚无缥缈之事,欧内斯特少爷。”路德维希咬下一口土豆,就着肮脏的外皮吞下肚,却没有任何反应。他继续说:“未来与当下紧密相连,而我们正处于一个非常危险的时刻,根据现状去推测未来可能发生之事,是为了确保我们的安全。”
欧内斯特哑口无言,他低下头,羞愧地移开视线:“可我担心您的伤势。我只剩您,桑弗洛尔先生,还有崔斯坦了。”
路德维希停下动作,几秒后,他翻过几页,继续做起笔记:“欧内斯特——”他难得不用敬称——“我知道这听起来非常残忍,可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你是亚历山大.冯.康福洛尔皇帝的亲生儿子,虽然你的身份从未得到公开,但在部分人眼里,尤其是非常亲近白皇帝的大臣处,这是个公开的秘密。这场蓄谋已久的政治阴谋是否会波及到你,还是个未知数。
“如果某些不干净的势力真的盯上了你,我,桑弗洛尔,还有崔斯坦,会保护你到最后一刻。你不用过分操心我的伤情,要是我成了你们的累赘,我自会以体面的方式离开,不会拖慢你们的脚步。在那之前,我会尽我所能为你提供帮助。”
欧内斯特依旧不敢看路德维希:“您不必为我做到这种程度,我不值得。我没有皇位继承权,也没有强大的能力,指望我反攻特莱顿……完全不可能。”
他抓紧袖口,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着病态的白。欧内斯特.康福洛尔,伟大的白皇帝的一个默默无闻的私生子,这辈子都无法正大光明登上族谱的私生子。几日前,他的父亲,这个帝国的皇帝死了,取代他的是十数年前被他打败的对手,诺曼.爱德怀斯。
这一切发生时,欧内斯特.康福洛尔甚至没有成年。伴他左右的,是和他一起长大的贴身侍卫,皇家图书馆的馆长和身受重伤的帝国首席秘术师。他们的对手是一支身披黑甲,气势滔天的正规军队,以及他们的统帅——一个会禁术的,十足的疯子。
他终于知道心中的平静来自于何处了。
是绝望。没有力量,无法为父亲复仇,无法自保的绝望。
“我相信你。”
欧内斯特终于抬起了低垂的头。
路德维希仍保持原样,似乎方才的话不过是一句没放在心上的闲谈:“我是你的老师,欧内斯特。我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善良,淳朴,忠厚……蓝芙蓉的人民会喜欢你这样的皇帝。”
“路德维希老师……”欧内斯特惶恐不安:皇帝?他!路德维希真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你可以当我在胡说八道,欧内斯特,”路德维希咽下最后一口土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的态度是认真的——我是你的老师,身为老师,保护学生是我应尽的责任。”
路德维希合上笔记:“我会尽我所能保护你,直到最后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