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不到,二楼走廊里已经有了细碎的动静。
赵爽是被一股淡淡的酒精味弄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门外透进来的天光,愣了两秒,才慢慢想起自己已经不在学校,也不是在那栋临时避难的破楼里了。
她翻了个身,脸埋进还有点潮的枕头里,闷闷地哀嚎了一声:“我现在真的好想洗头。”
对面床上,祝丽已经不见了。
赵爽撑着坐起来,抓了抓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听见楼下传来几声压低的说话,还有柜门开合的轻响。
她一边套鞋,一边推门出去,正好看见林宛馨从隔壁房间出来,怀里抱着一摞重新整理过的纱布和几板药。
林宛馨也刚起没多久,头发柔顺地束在脑后。她那张秀丽的脸,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虽然仍旧带着疲惫,却不再是那种惊魂未定、随时会碎掉的样子了。
她看见赵爽,轻声道:“早。祝丽在楼下看地图。”
“她起得也太早了。”赵爽打了个哈欠,接着叹气,“我总觉得她不像个人,像系统设定好的副本NPC,永远五点半刷新。”
林宛馨没忍住,轻轻笑了一下。
两人一起下楼。
一楼诊所里,祝丽正站在柜台后,低头看着一张从社区公告栏上拆下来的简略地图。
她手边放着两瓶矿泉水、一把笔,还有昨晚从诊所柜子里翻出来的几包棉签和止痛药。
她右手虎口还缠着纱布,昨晚裂开的伤口今天明显比之前更红了一点,但她像没看见似的,全部心思都放在地图和周边路线标记上。
柜台旁边,杜一舟靠着墙,手里拿着一支箭,正在慢慢调整尾羽。
他仍是那副样子,外套拉链规规整整地拉到领口,背挺得直,脸也冷。
可在这种乱成一团的环境里,他手上的动作却细得近乎讲究,像是在保养什么贵重器物。
赵爽一边往里走,一边幽幽道:“你俩真有意思,一个一大早看地图,一个一大早擦箭。显得我这种想赖床的人特别没有出息。”
“你知道就好。”祝丽头也没抬,打趣道。
赵爽刚想继续顶回去,就见段昊从后门方向进来了,肩上还扛着一块不知道从哪儿拆下来的木板,额头见汗,左臂的动作却明显收着,不敢太用力。
“后门那边又堵了一层。”他说,“我刚顺便去巷子里看了看,暂时没新痕迹。”
祝丽点了点头,终于抬起头来:“行,人齐了,今天出去。”
赵爽接过林宛馨递来的半块面包,一边啃一边问:“去哪儿?继续扫物资?”
“摸周边。”祝丽用笔点了点地图,“现在据点勉强稳住了,但这片街区我们还没真正摸清。附近还有没有活人、哪条路能走、哪片店被搜过、有没有稳定的资源点,都得知道。”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顺便看看这周围还有没有别的活人聚集点。”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昨晚杜一舟在楼顶看到的那点远处灯光,还在每个人心里压着。
那意味着这附近不止她们一支幸存者队伍。
是好事,也未必是好事。
祝丽把地图往前推了推,声音平稳:“今天不去太远,重点找三样东西。药,水,还有油。其次是信息。”
“还有吃的。”赵爽举手补充。
祝丽瞥她一眼:“你放心,饿不着你。”
赵爽这才心满意足地又咬了口面包。
出发前,祝丽照例安排站位。
仍是她在前,杜一舟压后,赵爽和林宛馨在中间,段昊负责搬运和侧翼支援。
她没有说太多鼓劲的话,只在最后提醒了一句:“今天别冲动。能避就避,能谈就谈。真打起来,就下死手。”
杜一舟听到那句“能谈就谈”,抬眼看了她一下,没说什么。
他大概感觉到,祝丽这两天在变。
不是变得更强,而是变得更会带队。
她不再只是判断哪里危险、怎么干掉感染者,而是在开始主动想,这一片地方怎么活,人怎么接触,规则怎么摸。
她像是被这座城市逼着,从单纯的生存者往更成熟的领队过渡。
而且,她过渡得很快。
祝丽自己也知道。
快得连她偶尔都会心里发空。
白天的城市,像一张被翻烂了的皮。
光线无遮无拦地落下来,把废弃的街景照得清清楚楚。
广告牌歪着,商铺半开半关,地上散着塑料袋和碎掉的玻璃,几辆车横在路口,车门大开,里面已经空了。
有些地方血迹已经发黑,踩上去发脆,有些地方还留着被匆匆拖走过什么东西的痕迹。
五个人沿着背街往外摸。
一开始谁都没怎么说话,只有鞋底压过碎屑的轻响,和偶尔从更远处传来的金属碰撞声。
祝丽走在最前面,脚步没乱,眼睛也一刻没闲着。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昨晚其实也没睡踏实。
闭上眼时,脑子里一会儿是仓储超市里扑出来的升级型感染者,一会儿是巷子里那只快型东西弹起来的样子,一会儿又是赵爽那句“我真以为要交代在这儿了”。
她不是不怕。
只是这两天,害怕这种情绪像被压缩了,挤成很小很硬的一团,沉在胸口。
平时顾不上,一旦安静下来,就会硌得人发疼。
可她不能停。
她一停,后面的人就更容易乱。
想到这里,祝丽把手里的钢管握得更紧了一点,连肩背都不自觉绷直了。
走出两条街后,她们先看到了一栋老旧居民楼。
二楼一扇窗户后,隐隐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杜一舟几乎是同一时间抬手,做了个停的动作。
五个人立刻贴近墙面,压低身体。
“活人。”赵爽用气音说。
祝丽眯起眼,盯着那扇窗看了几秒。
窗帘只掀开一角,后面的人显然也在看她们,但很快又缩了回去。
没有继续的动静,也没有感染者被吸引出来,说明楼里至少暂时还算安静。
“我去说。”祝丽低声道。
她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不算近也不算远的地方,抬头朝楼上开口:“别怕。我们不进楼,也不抢东西。就是路过,问两句情况。”
楼上安静了一会儿。
过了几秒,才有个老太太探出半张脸。
她脸上全是防备,像连呼吸都放得很轻:“你们……是什么人?”
“学生。”祝丽说,“附近找东西的。”
这回答很简单,却比一连串自证都更让人信一点。
老太太没完全放下警惕,眼睛在她们身上来回扫了扫,尤其多看了两眼杜一舟背上的弓和祝丽腰后的枪。
她显然很紧张,但也显然缺点什么,不然不会在这种时候冒险探头。
祝丽没催,只抬了抬下巴:“您要是知道附近哪儿不能去,或者哪儿有水有药,我们可以留点基础药给您。”
老太太嘴唇动了动,终于低声道:“北边那条街别走……前天晚上那边叫得很惨。还有,再往前走两个路口,旧商场地下,最近有人拿东西换吃的。”
赵爽眼睛一亮,小声道:“交易点?”
老太太没懂她这词,只点点头:“人挺杂,你们自己小心。”
祝丽应了声“谢谢”,从包里翻出一小包止痛药,又留了一瓶水,放在楼下单元门口的台阶上。
她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就走。
段昊跟上来,压低声音问:“你还真给?”
“她给了消息。”祝丽说。
“也可能是骗我们的。”段昊质疑道。
“所以才只给这么点。”祝丽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下,“放心,我没那么好骗。”
药放下去的那一瞬,祝丽心里其实也掠过一丝迟疑。
不是舍不得。
只是现在每一包药、每一瓶水都太贵了。
贵得像不是物资,而是一点一点从命里抠出来的余地。
她以前在学校里,受了伤去医务室拿药,连“够不够用”都不会多想。
可现在,她每给出去一点,脑子里都会先算一次:队里还剩多少,谁可能先用上,下次能不能补回来。
这种下意识的衡量让她有一瞬间不舒服。
像她正在一点点变成一个更冷的人。
可也只是那一瞬。
很快,她又把那点情绪压了回去。
能活着的人,早晚都得学会算。
再往前,是一间卷帘门拉了一半的小便利店。
店里光线很暗,角落堆着空纸箱,货架已经被翻得差不多了。
可后仓还有声音。
赵爽刚想往里探,祝丽就抬手拦了一下,自己先贴着门边听了两秒,才示意她们进去。
后面仓库里缩着一对夫妻。
女人手里死死攥着一把水果刀,男人靠在墙边发烧,脸色发红,嘴唇干裂,身边有个空掉的保温杯。
她们一进去,那女人差点挥刀扑过来。
“别别别!”赵爽赶紧举手,“我们不是来抢人的!”
那女人喘着气,眼睛发红,手却还在抖:“你们……别过来。”
祝丽没上前,只在原地蹲下,先看向那个男人:“他被咬了吗?”
“没有!”女人几乎是立刻喊出来,声音都劈了,“没有,他就是发烧,前天淋了雨,又没吃东西。”
祝丽盯着那男人露出来的手腕、脖子和脸看了几秒,没发现明显咬痕,才从包里拿出半板退烧药和一包补液盐,轻轻放到离女人不远的地上。
“退烧的一次两片,半天一回。”她说,“补液盐兑水,慢慢喝。别给太多,容易吐。”
女人愣住了,像没想到她真会给药。
男人也睁开烧得发红的眼,费力地看了她一眼。
“为什么帮我们?”女人声音发颤。
“不是白帮。”祝丽站起身,“你们要是知道这附近哪儿还有人,哪条路危险,告诉我。”
女人立刻点头,像生怕她后悔一样,连着说了好几句。
哪栋楼里还有个带小孩的年轻妈妈,哪条小巷里前几天死过人,哪个方向晚上会有灯光,旧商场地下有人换东西——和刚才老太太说的,正好对上了。
从便利店出来时,赵爽沉默了一小会儿。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更轻松一点,毕竟帮人这件事,在以前是很正面的反馈。
可现在她心里却闷闷的。
不是后悔,而是突然意识到,这座城市里还有很多像那对夫妻一样的人——不是坏,只是被困住、被吓坏、被饿得一点点缩下去。
“我以前总觉得,末世里最可怕的是人变坏。”她小声说,“现在发现,人只是被逼得越来越小,也挺难受的。”
又走过一个街口时,她们差点踩进一个陷阱。
是一栋小楼二层传来的求救声。
很轻,很弱,像是个小孩在哭。
赵爽几乎下意识就抬头了:“楼上有人?”
段昊也跟着皱起眉,有点犹豫要不要上去。
只有祝丽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看了眼楼道门口,又抬头看了看二层窗户,眉头一点点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