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赵爽小声问。
“太安静了。”祝丽说。
“可不是有声音吗?”
“就是因为有声音,才不对。”祝丽盯着那栋楼,“哭声太规律了。楼道门口也太干净,没拖拽痕迹,没血,连乱跑过的脚印都少。”
杜一舟在旁边接了一句:“而且窗帘动过两次,不像一个人。”
赵爽后背一凉。
她再往上看,那哭声还在断断续续地传下来,听得人心里发麻。
可这一次,她没再往前迈。
“走。”祝丽很干脆,“不碰。”
转身离开时,祝丽其实听见自己心里有一个很轻的声音,在问她:
万一里面真有活人呢?
这个念头只冒出来一下,就被她按住了。
因为她比谁都清楚,这种时候最要命的,不是心硬,而是犹豫。
可她也不能彻底忽视那一瞬间的动摇。
她到底不是天生就会做这种取舍的人。
如果是几天前,或者更早一点,在学校里、在教室里、在训练馆里,有人哭着求救,她未必会走得这么干脆。
她脚步没停,心里却微微发冷。
不是为了楼里的东西。
而是为了自己——
她适应得太快了。快得让她自己都有一点心惊。
刚离开那条巷子没多久,后面果然传来一声东西倒地的闷响,接着是含混的低吼。
赵爽脸都白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幸好没上去。”
快到中午的时候,她们终于按两拨幸存者提供的消息,摸到了那处旧商场。
商场已经废了。
玻璃门碎裂,扶梯停着,地上一层层灰里夹着脚印。
可越往下走,人的痕迹就越明显。
入口边用铁架和木板搭了个临时门卡,旁边还立着一块用纸壳写的牌子:
“换物,不赊账,闹事者永久禁入”
下面果然有人——不多,但明显比她们之前撞见的任何小团体都像样。
有人拿着成箱矿泉水,有人摊着退烧药和打火机,还有人只摆了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词:柴油、地图、路线、药。
赵爽盯着那牌子看了两秒,低声道:“还挺像回事。”
祝丽她们停在入口阴影里,没有立刻下去,而是先安静看。
地下停车场里确实有个交易点。
规模不大,却明显有秩序:摊位不多,分成几列,卖的东西各不相同——水、药、火机、电池、刀具、线路图、汽油。
几个壮实男人守在入口和转角,看起来不一定是同一队的,但显然都默认了某种规则。
有人在交易,有人在讨价还价,也有人只站在旁边看,像在等机会。
祝丽的眼睛在下面转了一圈,很快把大概情况摸了个七七八八。
守门的两个男人站位能互相看见,说明入口这一块归他们管。
中间卖药和电池的人最多,说明这两样最紧缺。
最靠里面那个摊前排着两个人,摊主手边只有一张纸和一支笔,卖的大概率不是实物,而是消息。
还有几个不摆摊的人,靠着柱子,既不说话也不交易,只在看别人——这类人最麻烦,通常不是“买卖”,而是在挑谁值得盯。
她表面上没什么反应,脑子里却转得很快。
谁是摊主,谁是看场的,谁像消息贩子,谁又只是来捡便宜的。
哪一片人多说明物资最紧缺,哪几个角落最适合出事;还有,哪些目光是在看她们的包,哪些目光是在看她们的人。
这种观察几乎已经成了祝丽现在的本能。
快得不像思考,更像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自己在归类、筛选、下结论。
她忽然想起以前打比赛时,教练说过一句话——
上台之前别想太多,眼睛会替你先看见。
只是她没想到,有一天这种“先看见”,不再是为了赢拳赛,
而是为了活。
“进去以后少说话。”祝丽低声道,“谁问都别报家底。我们只换东西,不多停。”
五个人走下去时,果然立刻引来不少目光。
有几道先落在祝丽腰后的枪套上,又移到杜一舟的弓上。
林宛馨被几个男人盯得不自在,紧了紧衣领。
祝丽像没看见,神色不变,带着队伍直接走向一个卖药和地图的摊位。
摊主是个戴着破旧眼镜的男人,三十来岁,一副老实人的脸。
见她们过来,先扫了眼她们背上的包,才慢悠悠地开口:“新来的?”
“附近路过。”祝丽说。
“附近哪儿?”男人像是随口一问,手指却在桌上敲了两下。
祝丽也像随口一样回:“这边都转。”
那男人看了她两秒,像在分辨这话有几分真。
接着笑了笑:“想要什么?”
“消炎药、路线图、油的消息。”祝丽道。
“要的挺多。”男人低头翻了翻摊上的东西,“你们拿什么换?”
祝丽没急着把东西往桌上摆,而是先看了眼他摊上的药。
只一眼,她就看见了几样问题:有两盒头孢盒角受潮起软,一小瓶碘伏封口已经拆过,旁边那张手绘路线图纸边太新,像刚临时画出来糊弄人的。
还有这个男人说话时,眼神先看她们的包,再看她腰后的枪,最后才回到药上。
这说明他真正感兴趣的不是交易本身,而是在判断她们这队人值不值得试、能不能压。
她心里有了数,才从包里拿出两板基础药、一小袋盐,还有一盒没开封的罐头,慢慢放到桌上。
“这些。”她说,“换能用的消炎,两份简单路线图,再加一句真消息。”
男人眉梢一动,笑了:“真消息?你倒会算。”
“你也不亏。”祝丽目光平静,“盐没受潮,药没拆封,罐头完整。比你摊上那瓶开过口的碘伏实在。”
男人手指顿了一下。
旁边赵爽差点没忍住笑,强行把脸绷住了。
那摊主沉默几秒,忽然笑得真一点了:“眼睛挺毒。”
“还行。”祝丽说。
这回答不轻不重,却让旁边几个人都多看了她一眼。
男人终于开始正经谈:“地图可以,消炎也可以。但油的消息,不止这个价。”
“那就把这份假路线图去掉。”祝丽指了指桌角那张纸,“你用受潮药、开封碘伏和现画的图来试我,还想让我再加价?”
话一出口,周围一瞬间安静了点。
段昊都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祝丽今天会是谨慎、冷静地“尽量不惹事”,没想到她会在这种地方,直接把对方的猫腻点出来。
可偏偏她说这话时,既不拔高声音,也不带火气。
她像不是在翻脸,只是在陈述一个大家都听得懂、也都知道的事实。
这反而比狠狠干架更压场。
那摊主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笑出了声:“行。你们不算愣头青。”
“再加两盒感冒药,一瓶酒精,换真的线路图,怎么样?”祝丽问。
“现在可以好好谈。”男人把那张图抽走,又从下面抽出另一张折好的来,“北边两条街外,有个加油站,小储油罐还没被掏空干净。不过那片最近有伙人盯着,去不去是你们的事。”
“什么人?”祝丽继续问。
“不是街头混子。”男人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会跟,会堵,也会借丧尸弄人。看见你们这样的小队,肯定要猛赚一波。”
这句话信息量很大。
祝丽面上没变,只点了点头:“够了。”
交易完成后,她们没再多留。
转身往外走的时候,祝丽才感觉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不是因为怕那个摊主。
而是因为她很清楚,刚才只要自己有一句没接稳,对方就会顺着试探往下压。
一旦她露出半点没底气,这笔交易就不只是吃亏的问题,后面还可能被更多人盯上。
她走得依旧很稳,连肩膀都没塌。
可心里还是不可避免地掠过一个念头——
几天前,她还在学校里想下个月比赛的事,想训练量、想老师会不会点名、想晚上吃什么。
现在,她已经开始在地下停车场里和一群眼神像刀子一样的人交换药、地图和活路。
这种错位感来得很轻,却很真。
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飞快长大,而她自己还没来得及跟上。
从停车场出来时,赵爽终于憋不住了,兴奋得眼睛发亮,低声道:“你刚才也太帅了。怎么看出来那人有问题的?”
杜一舟走在她旁边,淡淡接了一句:“她看的不是人,是东西和反应。”
赵爽一愣:“什么意思?”
“受潮的药盒、被拆过的封口、路线图折痕、他说话时先看哪边。”杜一舟道,“这些比嘴可靠。”
赵爽听得有点懵,转头看祝丽:“你全都看见了?”
祝丽嗯了一声,笑了笑:“不然呢?真让他坑我们?”
段昊走在后面,心情有些复杂。
他今天一路上本来还想着,等进了这种地方,自己总能在外人面前撑撑场面。
结果从头到尾,根本没轮到他开口。
祝丽一个人站在那儿,把对方的东西、话术和试探全接住了,还压了回去。
这不是能打的问题。
是她真会。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那点一直没完全服下去的别扭,又松了一层。
又走出两个街口,林宛馨回头看了一眼,忽然低声说:“有人在看我们。”
祝丽脚步没停,只嗯了一声:“我知道。”
赵爽立刻回头,什么都没看见,却一下就紧张起来:“跟上来了?”
“现在还没有。”祝丽说,“但很快就会有。”
风从街口吹过,把一张皱巴巴的宣传单卷到她脚边。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目光落向前方。
今天她们换到了药、路线图和油的消息,也摸清了这片街区一部分人的活法。
可她心里很清楚——
丧尸循着血和声音找人。
活人,则循着资源和弱点。
她们这支五人小队,已经开始被人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