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像是被浸在冰水里，凉得透彻，连月光都带着几分寒意，轻飘飘洒在空旷的别墅里，没半点温度。我躺在床上，毫无睡意，耳边是窗外风掠过树梢的轻响，细碎又绵长，像极了宋书屿平日里的沉默，安安静静，却藏着数不尽的情绪。
自那晚在客厅撞见他抽烟，他便不再刻意对我遮掩，却也依旧没卸下心底的防备。还是习惯独来独往，习惯把鲻鱼头藏在卫衣帽子里，习惯用冷淡的外壳裹住自己，左耳那三个耳洞，依旧是他不愿轻易提及的疼，只有在低头时，碎发滑落，才会露出一点素银的光，转瞬又被遮住。
高三的日子压得人喘不过气，试卷与习题堆成了山，家里永远是冷清的，父亲与宋阿姨依旧鲜少归家，偌大的房子，只剩我和他，朝夕相处，却又总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距离。他每天都学得很晚，房间的灯常常亮到深夜，灯光透过门缝，在走廊里投下一小片光亮，像他这个人，孤单又倔强地亮着。
我依旧常常失眠，一到深夜，脑海里便全是他的样子——他摁灭香烟时的落寞，被戳穿耳洞时的紧绷，说“习惯了”时的麻木，还有那份破罐子破摔的平静下，藏着的无人过问的委屈。每想一次，心口便涩一次，终究是放心不下，总会轻手轻脚起身，走到他房间门口，静静站一会儿，再默默离开。
这天夜里，格外冷，风刮得更紧，敲打着窗户，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什么。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意全无，索性披了件外套，起身走出房间。走廊里依旧漆黑，尽头那间房的灯，果然还亮着，暖黄的光，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温柔，却也格外孤单。
我缓步走过去，像往常一样，轻轻推开门，房间里依旧是熟悉的模样，书桌前堆满习题，台灯的光稳稳照着，可椅子上，依旧空无一人。我的心轻轻一沉，没有丝毫意外，转身便朝着楼下走去，我知道，他大概率又在客厅，独自待着。
一楼的客厅，只开了那盏复古落地灯，昏黄的光柔柔散开，照亮了沙发周遭的一小块地方，其余地方都隐在黑暗里，朦胧又安静。落地窗依旧开着一条缝，夜风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吹动沙发上少年的发丝，也让空气里的烟味，比往日更浓了几分。
宋书屿坐在沙发上，依旧是那个姿势，背微微挺直，没有依靠沙发靠背，仿佛一刻都不肯放松。他没戴帽子，鲻鱼头的碎发凌乱地垂着，额前的发丝遮住眉眼，看不清神情，颈后的长发软搭在肩头，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衬得他的身形愈发清瘦，仿佛风再大一些，就能将他吹倒。
他的指尖夹着烟，抽得比往日急了些，烟火光明明灭灭，映着他苍白的侧脸，下颌线绷得紧紧的，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压抑。听见我的脚步声，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像最初那样麻木淡然，更没有像前些晚那般轻声回应，只是自顾自地抽着烟，指尖微微泛白，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急促。
我能察觉到，他今晚的情绪很不对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低落，都要压抑，像是有什么事，压垮了他长久以来的硬撑。我没有说话，缓缓走到他身边坐下，沙发陷下一小块，距离很近，能清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味，还有一丝少年独有的清冽气息，混杂在一起，让人心里发酸。
客厅里很静，只有风的声响，还有他轻微的吸烟声，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我没有开口问他怎么了，知道他性子倔强，逼问只会让他更加封闭自己，只能安安静静陪着，等着他愿意开口的那一刻。
不知过了多久，他指尖的香烟燃尽，烫到了指尖，他才猛地回神，微微蹙眉，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动作有些慌乱，不像往日那般从容。摁灭烟头后，他垂着头，长发遮住脸，一动不动，肩背却在微微发抖，很细微，却逃不过我的眼睛。
“是不是学习太累了？”我率先开口，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不敢触碰到他的情绪雷区。
他没有回应，依旧垂着头，沉默得可怕。
“还是家里的事，让你心烦了？”我又问，语气愈发柔和，“若是累了，就歇一会儿，不用逼自己这么紧，没关系的。”
良久，他才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浓浓的鼻音：“没有。”
还是和以往一样，不肯说，不肯吐露半分委屈，哪怕情绪已经濒临崩溃，依旧要强撑着。我看着他发抖的肩背，看着他藏在长发下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疼得厉害。我知道，他撑了太久太久，从先天性失语的童年，到如今孤身一人的高三，他从来都是自己扛，从来都没有依靠，这份硬撑，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宋书屿，”我轻轻叫他的名字，语气认真又心疼，“你不用在我面前一直装没事，我都知道，你很难受，对不对？”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发抖的幅度愈发明显，却依旧不肯抬头，不肯让我看见他的神情。“我没事。”他开口，声音哽咽，却还在嘴硬，还在维持着最后一点倔强。
“你有事，”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无比坚定，“你有事，你撑不住了，你很难受，你很疼，这些我都知道，你不用骗我，也不用骗自己。”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压抑许久的情绪闸门。他垂在膝上的手，紧紧攥成拳，指节泛白，骨节分明，连带着手臂都在微微颤抖，长久以来的隐忍、委屈、孤单、疲惫，在这一刻，再也绷不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终于露出了脸，灯光落在他脸上，我清晰地看见，他的眼眶早已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蓄满了眼底，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打湿，轻轻颤动着，往日里清冷平静的眸子，此刻满是破碎与委屈，像个迷路许久、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再也藏不住脆弱。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哽咽，一个字都说不完整，泪水终于忍不住，顺着眼角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