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七号,高考。
天刚蒙蒙亮,窗外还浮着一层淡青色的雾,连楼下的蝉鸣都还没醒,宋书屿就轻手轻脚地起了床。我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其实一夜都没怎么合眼,他起身时细微的衣料摩擦声,他赤脚踩在地板上的轻响,每一声都清晰地落在我耳里。我闭着眼装睡,不敢发出半点动静,怕惊扰了本就心绪不宁的他,更怕自己眼底藏不住的担忧被他一眼看穿。
我听见他没开客厅的大灯,只拧亮了玄关那盏极小的夜灯,暖黄的光晕开一小片,他就站在光里,静静望着我躺的方向,站了足足有半分钟。空气里静得能听见他浅浅的呼吸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是紧张。随后他才慢慢挪向厨房,小心翼翼地拿出牛奶和吐司,动作轻得像怕打碎这清晨的静谧,可指尖碰到玻璃杯时,还是微微顿了一下,泄露了心底的慌乱。
等我故意磨蹭了几分钟,装作刚睡醒的样子起身时,他已经端坐在餐桌前了。面前摆着温好的牛奶和两片烤得恰到好处的吐司,可他一口都没动,只是指尖反复摩挲着玻璃杯壁,眼神放空望着窗外,眉头微微蹙着,连平日里挺直的脊背都多了几分紧绷。哪怕他是稳坐三年的年级第一,哪怕手握顶尖名校的保送资格,无需靠高考定前程,可真正站在这场全民瞩目的大考门前,他还是会慌,会不安,会被这份独属于高三的沉重氛围裹挟。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轻轻坐下,刻意放轻了动作,生怕加重他的紧张。“醒这么早?不多睡会儿?”我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和自然。
他猛地回过神,抬头看向我,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受惊的蝶,小声应了一句:“睡不着,躺着想东想西,反倒更累。”话音刚落,他又迅速低下头,小口抿了一口牛奶,握着杯子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那是他紧张时独有的小动作,我看了整整三年,早已熟稔于心。
我太清楚,他这份紧张,从不是源于对考题的畏惧,也不是怕发挥失常。他怕的,是这场考试彻底划开高三的句点,怕保送通知书下达的日子越来越近,怕要收拾行囊离开这座装满回忆的城市,怕离开这个他依赖了整整三年的家,更怕,要和我分开。
保送的学校在千里之外的沿海城市,隔着大半个中国,从此山高水远,相见的日子屈指可数。一想到这个,我心口就沉甸甸的,像压着一块浸了水的棉絮,闷得喘不上气,连呼吸都带着酸涩。我伸手,越过餐桌,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他的头发软软的,带着清晨的微凉,触感细腻得像一片云,指尖划过的瞬间,我能清晰感受到他身子微微僵了一下,却没有躲开,只是乖乖任由我动作。
“别紧张,就当是平常的周测模拟,放平心态就好。”我轻声安抚,指尖轻轻抚平他蹙起的眉头,动作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你学了这么久,熬了无数个夜,所有知识点都刻在脑子里,没什么好怕的。”
他抬眸看我,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水雾,又很快被他压下去,轻轻点了点头,却还是没怎么动面前的吐司。我知道他没胃口,也不勉强,只是把牛奶往他面前推了推:“多喝两口牛奶,空腹进考场容易慌,暖暖胃。”他乖乖照做,小口小口喝着,目光始终黏在我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与不舍。
早餐吃得格外安静,只有牛奶杯偶尔碰到桌面的轻响,窗外的天光渐渐亮了起来,蝉鸣也开始此起彼伏,提醒着这场盛大的考试,即将拉开帷幕。等他终于放下杯子,我站起身,拿起玄关处他的准考证、文具袋和薄外套,语气坚定:“我送你去考点。”
他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被不安取代,摆了摆手:“不用了哥,我自己坐公交去就好,人太多了,你陪着也累。”他是怕路上人多眼杂,我们太过亲近引人非议,也是怕我在烈日下等待太过辛苦,这份小心翼翼的体贴,反倒让我心里更疼。
“我陪你,不累。”我语气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这是你最重要的一场考试,我送你过去,在外面等你,你心里也能踏实点。”他沉默了几秒,看着我眼底不容推辞的神色,终究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小声说了句:“好。”
出门时,天已经完全亮了,六月的清晨没有正午的燥热,风里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阳光穿过路边梧桐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路上已经有不少考生,穿着清一色的校服,背着书包,三三两两走在一起,有人互相打气,有人低头默背知识点,脸上都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紧张与期待。
宋书屿走在我身边,微微低着头,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始终微微绷着,脚步放得很慢,像是想把这段路拉长一点。我刻意放慢脚步,和他并肩而行,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偶尔会轻轻擦过我的手背,每一次短暂的触碰,都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我的心上,又痒又疼,带着克制的悸动。我很想伸手牵住他,把他的手紧紧握在掌心里,告诉他别怕,我一直都在,可我不敢。大街上人来人往,全是考生和送考的家长,我们是名义上的兄弟,任何一点逾矩的亲密,都可能引来异样的目光,都可能毁了他干净的前程,这份克制,我守了三年,绝不能在这一刻破功。
考点门口早已人山人海,热闹得近乎喧嚣。送考的家长们挤在马路边,有人穿着寓意旗开得胜的旗袍,有人举着象征一举夺魁的向日葵,脸上满是紧张又期待的神色;老师们穿着统一的红色T恤,站在校门口,和每一个走进校门的学生击掌、拥抱,大声喊着加油;空气中飘着躁动的气息,混合着汗水、阳光和淡淡的花香,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宋书屿站在人群外,微微皱着眉,显然不适应这样的热闹,身子下意识往我身边靠了靠,寻求一丝安全感。我停下脚步,帮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将文具袋和准考证递到他手里,再三叮嘱:“进去先找考场,别慌,做题先易后难,时间足够,写完记得检查,别漏题。”这些话我平日里说了无数次,可此刻还是忍不住反复叮嘱,生怕有半点疏漏。
他接过东西,紧紧攥在手里,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惶恐,还有藏不住的依赖,小声喊我:“哥……”
“我在。”我立刻应声,目光牢牢锁住他,一字一句地说,“我就在校门口的树荫下等你,一步都不离开,考完试出来,第一眼就能看到我,然后带你回家,吃你爱吃的菜。”
他抿了抿唇,眼眶微微泛红,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往人群里走。可刚走两步,我忽然叫住他,他回头,疑惑地看着我。我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替他擦去额角渗出的薄汗,指尖擦过他光洁的额头,温温的软软的,这是我能给他的,最克制也最明目张胆的温柔。“别想太多,无论结果如何,你都是最优秀的,哥永远为你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