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端着温好的牛奶走进书房时,凌晨一点的钟声刚过。
台灯的暖光软软笼着他,宋书屿已经趴在桌沿睡着了。额前碎发被薄汗浸得微微黏在光洁的额头上,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那片青黑比白日里更重,是连日熬夜硬生生熬出来的。他手里还紧紧攥着黑色水笔,笔杆都被捏出浅浅的印子,面前的数学真题卷只写了一半压轴题,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演算步骤,字迹工整却带着紧绷,连涂改的痕迹都极少,看得我心口又涩又疼,沉甸甸的,喘不上气。
我放轻脚步,连呼吸都压到最轻,生怕惊扰到这个连睡觉都不肯放松的少年。慢慢蹲下身,小心翼翼抽走他手里的笔,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温凉的触感传来,我猛地顿住动作,心跳莫名乱了一拍,随即又死死克制着收回手,指节微微蜷缩,不敢再多碰分毫。
我太清楚他这阵子的状态。
高三的氛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试卷一张张堆起来,几乎要遮住伏案的身影,空气里始终飘着试卷油墨和粉笔灰混合的味道,压得人透不过气。可宋书屿从来都不是需要被推着走的孩子,他是知珩中学雷打不动的年级第一,从高二分科以来,大大小小的考试,他的名字永远牢牢钉在榜首,从未有过丝毫动摇。模考、联考、月考,他总能以绝对的优势甩开第二名几十分,是老师交口称赞的尖子生,是高校争抢的好苗子,也是保送名单上毫无争议的第一人选。
本部的保送通知下来快半年了,免高考,名额早早为他预留,只要他点头,就能立刻卸下所有备考的重担,不用再对着难题苦思冥想,不用再熬夜刷题,不用再被堆积如山的试卷裹挟,安安稳稳等到毕业就好。
这件事,宋阿姨跟我说了无数次,语气里满是心疼,让我好好劝劝他,别再这般拼命,身体熬垮了,再好的成绩都没用。可我每次看着他天不亮就坐在书桌前背书,看着他深夜依旧埋首题海的背影,终究说不出那句“别学了”。
我懂他心底的执拗,懂他这份看似多余的努力,究竟藏着怎样的心思。
他本就手握旁人求而不得的保送资格,本就稳居年级第一,根本无需再这般苛待自己,可他偏不。他总觉得,只有再努力一点,再优秀一点,才能配得上当下的一切,才能不让身边的人失望。这份刻在骨子里的较真,让他即便站在最耀眼的位置,也始终不肯松懈,日复一日,把自己逼到极致。
我就这么蹲在他身边,静静看了他许久。少年的眉眼干净柔和,没了白日里面对试题的紧绷,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沉静内敛,多了些独有的软糯,可眉头依旧微微蹙着,连睡梦里都带着挥之不去的焦虑,就像还在那压抑的考场里,奋笔疾书。就这么趴在桌上睡一夜,定会着凉,脖子也会被硌得酸痛,第二天连抬头都会难受,更别说静下心复习。
我缓缓弯下腰,一手轻轻托住他的后背,掌心能清晰感受到他单薄的脊背,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温热的触感,一手揽住他的腿弯,小心翼翼将人打横抱起来。他很轻,抱在怀里几乎没什么重量,身子软软的,带着淡淡的皂角香,还有淡淡的烟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笔墨味,是独属于他的味道,像尼古丁一般,悄无声息钻进我的鼻尖,缠进心底,让我莫名心安,却又让那份藏不住的悸动,不受控制地翻涌而上。
被抱起的瞬间,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眸子蒙着一层水雾,惺忪又软糯,视线慢慢聚焦,看清是我的那一刻,原本紧绷的身子瞬间放松下来,往我怀里轻轻蹭了蹭,脑袋靠在我的颈窝,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刚睡醒的黏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轻轻喊了一声:“哥……”
“乖,别在桌上睡,着凉了,哥抱你回房。”我压低声音,语气是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抱着他的动作稳而轻,一步步走向卧室,每一步都走得极慢,生怕幅度稍大,就晃醒了睡意朦胧的他。
卧室里只留了一盏小夜灯,暖黄的光线柔柔和和的,不刺眼,却恰好能照亮整片床铺,驱散了黑夜的清冷,多了几分暖意。我轻轻将他放在柔软的床上,指尖刚想抽回,刚想直起身离开,手腕却突然被他温热的小手攥住了。
他没睁眼,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察觉到我要走,眼底瞬间漫上不安,攥着我手腕的力道很轻,却带着执拗的不肯松开,指节微微泛白,嘴里小声呢喃着,声音细若蚊蚋,却清晰传入我的耳中:“哥,别走……陪我睡好不好,我怕黑。”
我瞬间僵在原地,身子动弹不得,连呼吸都骤然乱了节拍,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冲破克制的枷锁。
我是他名义上的哥哥,是年长他几岁的长辈,这份藏在心底的感情,本就是不能见光的禁忌,是我拼尽全力也要守住的秘密。平日里的照顾与陪伴,尚且能以兄长的身份遮掩,能以关心的名义合理化,可同床而眠,太过逾矩,太过亲密,早已超出了兄弟间该有的界限。
我怕自己控制不住心底翻涌的情愫,怕这份隐忍已久的克制在寂静的深夜里彻底崩塌,更怕惊醒他后,他会看清我藏在温柔表象下的心思,会害怕,会抵触,会从此疏远我。我不敢赌,也赌不起,这份来之不易的依赖,是我藏在心底最珍贵的宝藏,我舍不得有半分损毁。
可看着他不安的模样,听着他带着乞求的软糯央求,我根本狠不下心拒绝。他眼底的惶恐,他指尖的力道,都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我的心口,让我无法迈开离开的脚步。
沉默良久,我终究是败下阵来,所有的理智与克制,在他的依赖面前,溃不成军。我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发觉的妥协:“好,哥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