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底的海南,海风总带着温软的湿意,不像北方那般凛冽,裹着庭院里散尾葵的淡香,慢悠悠钻进一楼的画室,将松节油与颜料的气息揉得绵长。宋书屿坐在铺着浅灰色绒毯的地板上,背对着我,手里握着一支细头画笔,对着面前的画布久久未动,笔尖悬在半空,连一丝色彩都未曾落下。
他不是没有灵感,只是心底那层化不开的沉雾又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像一层薄纱,将他与周遭的一切隔离开来。周遭的光线、声响,哪怕是窗外掠过的一声鸟鸣,都能让他本就敏感的神经微微紧绷,这是缠了他多年的情绪病症,不是自卑,从来都不是。他只是容易心境沉坠,容易疲惫,对陌生与嘈杂有着本能的抗拒,可他骨子里,始终是干净又坚韧的,从不觉得自己低人一等,从不因病痛而自我否定。
我放轻脚步走过去,没有惊扰他,只是缓缓蹲在他身侧,伸出手,轻轻覆在他微凉的手背上。他的指尖下意识蜷缩了一下,不是怯懦,是病症带来的神经敏感,稍一触碰便会本能紧绷。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我,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眼底没有自我厌弃,只有一片淡淡的空茫,像被雾气蒙住的星子,轻声喊我:“陌秋。”
他很少叫我哥,大多时候都是直呼我的名字,声音清清淡淡,却带着独属于我的依赖。
我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帮他放松紧绷的肌肉,语气温和又笃定:“过两天,我们回老宅过年,就我们四个人,我爸,你妈妈,还有我们两个。老宅很静,院子里种了腊梅,没有外人来往,不会吵,也不会有刺眼的灯光,你要是不想说话,就待在房间里画画,我一直陪着你,半步都不离开。”
我知道他对陌生环境的抵触,知道人多或是繁杂的环境会让他心慌胸闷,甚至会引发情绪崩溃,所以提前把一切都安排妥当,只想给他足够的安稳。他看着我,眼底的空茫散了些许,没有丝毫退缩,也没有觉得自己会添麻烦,只是轻轻点头,声音清晰又温顺:“好,我听你的。”
收拾行李的时候,我格外细致。把他每日要吃的舒缓情绪的药,按早中晚分好,装进便携药盒,放在随身的背包最外侧,方便随时拿取;打包他常用的画具,从颜料、画笔到画板,一一整理好,生怕落下一件他习惯的东西;又往行李箱里塞了两盒他最爱的抹茶蛋糕,是常去的那家甜品店买的,微苦的甜度刚好,能给他带来熟悉的安定感;还有提前熬制好的红烧茄子酱汁,装在密封玻璃罐里,这是我亲手做的,是他最贪恋的人间烟火,能在陌生的老宅里,给他扎下一根安稳的锚。
宋书屿就站在我身边,安安静静地帮我叠衣服,动作慢条斯理,偶尔会忽然失神,目光落在某处,半天都不动弹。那不是走神,是病症引发的思维迟缓,是心里的雾太重,暂时抽离了周遭的感知。我从不会催促,只是静静等他回过神,再轻轻递过一件叠好的衣物,他便会立刻回神,接过衣服,继续手上的动作,眼底没有愧疚,只是淡淡说一句:“刚才没力气想事情。”
“没关系,慢慢来,不着急。”我揉了揉他的头发,指尖触到他柔软的发丝,心里满是心疼。
出发那日,天气晴好,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暖而不烈。黑色宾利平稳地停在别墅门口,内饰宽敞舒适,隔音效果绝佳,刚好能隔绝外界所有喧嚣,给足他想要的安静。我帮他把副驾座椅调至最舒适的角度,放上他常用的浅绒靠枕,又把空调温度调至适宜的度数,他乖乖坐好,自己系好安全带,身姿挺直,没有丝毫扭捏,只是目光平静地望着窗外,指尖轻轻搭在腿上,偶尔会无意识地轻扣,那是情绪安稳时的小动作,不是紧张。
“困了就睡一会儿,到了我叫你,车子开得很稳,不会晃。”我发动车子,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到他。
他“嗯”了一声,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眼。车内没有多余的声响,只有淡淡的木质香薰味,车子行驶在沿海公路上,平稳无波,海风从微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咸湿的气息。没过多久,他便陷入了浅眠,只是眉头始终微微蹙着,哪怕在睡梦里,也带着一丝病症带来的疲惫。
车程过半,他忽然呼吸微微急促,手指攥紧了衣角,眉头蹙得更紧,是病症引发的睡眠不安,是心里的沉雾在梦里也不肯散去。我立刻腾出一只手,紧紧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传递给他,低声在他耳边轻唤:“书屿,我在,别怕。”
他缓缓睁开眼,眼底带着刚醒的慌乱,看清是我后,慌乱瞬间消散,反手攥紧我的手,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却没有半分自卑与不安:“陌秋,心里有点闷,透不过气。”
“我把窗缝再开大点,吹吹风就好了。”我微微降下车窗,咸湿的海风轻轻飘进来,他深吸一口气,胸口的起伏慢慢平缓,重新靠回座椅,依旧攥着我的手,不肯松开。他不是害怕依赖我,是只有我在,才能让他对抗身体里不受控制的病症,才能让他觉得安心。
临近傍晚,车子缓缓驶入老宅的中式庭院,青瓦白墙,庭院幽深,几株腊梅开得正好,嫩黄的花瓣缀在枝头,淡淡的花香弥漫在空气中,静谧又安稳,没有丝毫喧闹。车子停稳,我刚解开安全带,宋书屿就主动看向我,眼神平静,没有躲闪,没有退缩,只是轻声说:“我跟着你。”
我牵他下车,他站在我身侧,没有往我身后躲,只是因为对陌生环境的不适,微微靠近我,神情淡然,带着一丝因病而来的疏离。父亲和宋阿姨早已在门厅等候,两人神色温和,没有过多打量,也没有喧闹的寒暄,只是笑着让我们赶紧进屋,说屋里暖和。
接下来的几日,日子过得平和又安稳。我全程守在宋书屿身边,寸步不离,帮他避开嘈杂的声响,避开刺眼的光线,吃饭时替他挑掉不爱吃的配菜,睡前帮他准备好温水和药,夜里他若是情绪不稳醒来,我也会立刻抱着他,轻声安抚,直到他重新睡去。宋阿姨待他依旧温和,平日里会给他准备爱吃的水果,和他说些家常话,父亲也始终沉稳,偶尔会和我聊几句工作,从不多问什么。宋书屿的情绪一直很平稳,偶尔会拿着画板,坐在庭院的腊梅树下,勾勒枝头的花瓣,眼底的沉雾散了些许,难得露出一丝轻松。
我以为,这份安稳能一直持续到年后,以为我们可以在这样平和的氛围里,慢慢向长辈坦白心意,却没想到,年三十的夜晚,所有的平静都被彻底打破。
年三十的晚饭,桌上摆着热腾腾的饭菜,香气四溢。我特意起早去厨房,做了宋书屿最爱的红烧茄子,炖得软软糯糯,满是他喜欢的味道。他坐在我身边,安静用餐,我习惯性替他挑掉鱼刺,夹他爱吃的菜,他坦然接受,偶尔会抬头看我一眼,眼神里满是依赖与信任,没有一丝“我麻烦了你”的愧疚。饭桌上,父亲和宋阿姨聊着家常,气氛温馨,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晚饭过后,暖黄的灯光洒满客厅,将冬日的寒意隔绝在外。父亲坐在沙发左侧,看着晚间新闻,声音调得很轻;宋阿姨坐在右侧,收拾着桌上的果盘,动作轻柔。我牵着宋书屿的手,坐在沙发角落,掌心始终裹着他的手,他的指尖依旧微凉,却稳稳地回握着我,眼神坚定,没有丝毫慌乱。
这么多年的守护,藏在心底的爱意,从海南的小别墅,到这座老宅,从年少相伴到如今,终究该有一个坦诚的交代。我不想再藏着掖着,不想让我们的感情见不得光,想给宋书屿一个名分,想让长辈认可我们的关系,想光明正大地护着他一辈子。
我深吸一口气,轻轻捏了捏他的手,率先打破客厅的平静,声音沉稳又清晰,没有丝毫躲闪:“爸,宋阿姨,有件事,我和书屿想跟你们坦白。”
宋阿姨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来,脸上还带着温和的笑意,语气亲切:“什么事啊,这么郑重,慢慢说。”
父亲也转过头,目光落在我们身上,神色平静。
我握紧宋书屿的手,抬眸看向两位长辈,目光坦荡,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喜欢宋书屿,不是一时兴起,是这么多年打心底里认定的人,我想和他一辈子在一起,照顾他,陪着他治病,不管往后遇到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他,这是我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