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一路向南,驶入海南地界时,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海风吹进车窗,带着咸湿的凉意,宋书屿靠在副驾上,睡得很轻,眉头依旧微微蹙着,像是连梦里都不得安稳。我时不时侧头看他一眼,每看一次,心口就紧一分。
我爸的消息一条接一条,每一条都在告诉我,宋阿姨没有半分退让。
她砸了家里的杯子,翻了宋书屿从前的病历,对着电话那头的机构反复确认,说不管我们逃到哪里,她都要把人带回去“治病”。
她甚至已经买了第二天一早飞海南的机票。
我把车停进车库,抱着已经睡熟的宋书屿进屋。他很轻,瘦得让人心疼,我小心翼翼将他放在床上,替他盖好被子,蹲在床边看了很久。
他脸上的红印还没完全消下去,在暖灯下淡成一片浅红,却依旧刺得我眼睛发疼。
我不敢离开,就在床边的地毯上坐下,守着他,一夜未眠。
天刚亮,宋书屿就醒了。他睁开眼,看到我,先是愣了愣,然后轻轻伸手,碰了碰我的脸颊。
“你没睡?”
“睡不着。”我握住他的手,“再睡一会儿,还早。”
他摇摇头,坐起身,安静地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窗外的海面,很久都没有说话。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他妈妈,在想那句“喜欢男人是病”,在想那个让他浑身发冷的地方——戒同所。
我刚想开口安慰,手机就突兀地响了。
屏幕上跳动的,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心里一沉,几乎是瞬间就明白过来。
我接起,声音压得很低:“喂。”
那头传来宋阿姨的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却依旧冷硬如铁:“池陌秋,我到海南了。你们住在哪,我现在过去。”
“你别来。”我声音很稳,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强硬,“书屿身体不好,经不起你再刺激。”
“我是他妈妈!我看我儿子,你凭什么拦着?”她拔高声音,语气尖锐,“我告诉你,今天我必须带他走,机构的人已经在附近等着了,你别逼我闹到家门口,让所有人都看笑话。”
“你那不是带他走,是送他去死。”我一字一顿,心口又冷又疼,“戒同所是什么地方,你真的不清楚吗?他本来就有情绪病,进去了,他就再也回不来了。”
“回不来也比一辈子不正常好!”她嘶吼,“他那就是病!是扭曲!是见不得人!我是为他好,你别拦着我赎罪!”
“赎罪?”我笑了一声,笑得发苦,“你这不是赎罪,是亲手把他推进地狱。”
“我不管!”她语气决绝,“我再问你最后一遍,地址给不给?”
我沉默片刻,看着床上安安静静望着我的宋书屿,他眼神平静,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深吸一口气,报出了地址。
我不能躲。
躲不掉,也不该躲。
有些账,必须当面算清楚。
挂掉电话,我走到宋书屿面前,蹲下身,轻轻握住他的手。
“她来了。”
宋书屿点点头,眼底没有意外,只有一片沉沉的安静。
“我知道。”
“你怕吗?”我问。
他看着我,很久,轻轻摇了摇头。
“不怕。”他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有你在,我不怕。”
这句话,让我鼻子一酸。
我多希望我能真的护住他,多希望我能挡掉世间所有伤害他的东西。
可我也清楚,今天这一关,不会轻易过去。
没过半小时,门铃就响了。
一声,又一声,急促,刺耳,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我起身,走到门口,没有立刻开门。
宋书屿也跟着下床,站在我身后,轻轻拉住我的衣角。
我回头,对他说:“待在我后面,别说话,我来。”
他点点头,却没有真的躲在我身后,只是安静地站在我身侧,和我一起面对。
我打开门。
宋阿姨站在门口,脸色憔悴,眼底通红,一看就是一夜没合眼。她身后还站着两个穿着黑色衣服、神情冷漠的男人,一看就不是普通家人。
是机构的人。
她一看到宋书屿,眼睛瞬间就红了,上前一步就要抓他的胳膊:“小屿,跟妈走,妈带你去治病,治好就没事了——”
我伸手,一把将宋书屿护到身后,挡住她的手。
“宋阿姨,你别碰他。”
“池陌秋!你让开!”她嘶吼,眼泪瞬间掉下来,“这是我儿子!我带他去治病,你凭什么拦着!你是不是把他洗脑了?你是不是害他——”
“我没有害他。”我声音冷得像冰,“是你在害他。”
“我害他?”她笑得凄厉,“我辛辛苦苦养他这么大,陪着他看病,陪着他吃药,我怕他发病,怕他难受,怕他一个人扛不住,我是为他好!你呢?你把他带成什么样子?喜欢男人,离经叛道,不知羞耻——”
“你闭嘴!”我终于忍不住低吼。
宋书屿在我身后轻轻拉了拉我,示意我别激动。
他从我身后走出来,站在我身边,看着他的妈妈,眼神平静得近乎淡漠。
“妈。”他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我没有病。”
“你还说你没病?”宋阿姨气得浑身发抖,手指指着他,“你喜欢男人,你就是有病!心理有病!思想有病!我带你去矫正,是救你,是让你变回正常人——”
“我不想变正常人。”宋书屿打断她。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在宋阿姨心上。
她愣在原地,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想变成你眼里的正常人。”宋书屿重复一遍,眼神没有丝毫闪躲,“我喜欢池陌秋,我没有错,也没有病。我不想去戒同所,我不去。”
“你必须去!”宋阿姨尖叫,伸手就要再次拉他,“由不得你!我是你妈!我说了算!”
那两个黑衣男人也上前一步,明显是要强行带人。
我立刻将宋书屿死死护在怀里,往后退了一步,挡在客厅中央,声音冷得刺骨:“你们敢碰他一下,我现在就报警。”
“报警?”宋阿姨像是听到了笑话,哭得喘不过气,“你报啊!我带我儿子去治病,警察能管得了吗?他是我生的,我养的,我有权管他!”
“他不是你的所有物。”我看着她,一字一句,“他是一个人,他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喜欢的人,有自己想过的人生。你不能用‘为你好’三个字,就毁掉他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