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毕业第四年,惠州的初夏,依旧是记忆里闷热又潮湿的天气,蝉鸣聒噪,梧桐枝叶繁茂,遮住了街边大半的日光,像极了高三那年,他和周谨并肩走过的无数个盛夏。
白朔站在自己住了多年的公寓客厅里,环顾着这间处处都是周谨痕迹的屋子,指尖微微蜷缩,心脏传来熟悉的钝痛。
距离周谨离开,已经过去了整整七年。
高三毕业分离,八年等待,换来生死相隔的真相,而后又熬过四年漫长岁月,他从青涩的大学生,变成了褪去所有棱角的成年人,而周谨,永远停留在二十三岁,永远是那个穿着白衬衫、眉眼温柔的少年,从未被岁月惊扰,从未被世事磋磨。
这四年里,他靠着心底那点仅剩的执念,靠着周谨用生命换来的期许,勉强撑着自己活下去,按时毕业,按时工作,像个普通人一样,穿梭在这座城市的车水马龙里。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
没有周谨的日子,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白天强撑着精神应对生活与工作,夜里便被无尽的思念与痛苦吞噬,一遍遍翻看那些和周谨相关的东西,在回忆里沉沦,直到天明。
坟头的草青了又黄,黄了又青,一年年往复,如同他的念想,在心底疯长,从未有过片刻停歇,也从未有过一丝消减。
他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这样撑下去,守着这些旧物,守着两人的回忆,在这座有周谨气息的城市,苟延残喘。
可随着时间推移,那份绝望与思念,早已在心底堆积成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他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快要撑不下去了。
他做不到带着这些回忆,独自走完漫长的余生,也做不到在没有周谨的人间,继续麻木地活着。
所以,在毕业第四年的这个初夏,他终于下定决心,整理好所有和周谨相关的物品。
不是想要放下,也不是想要遗忘,而是他知道,自己即将奔赴那个有周谨的世界,这些留在人间的旧物,是他们过往所有的见证,他要一一整理,一一告别,带着对周谨全部的不舍,奔赴那场迟来的重逢。
客厅的地板上,铺着一张干净的白布,白朔蹲在地上,动作缓慢而轻柔,从卧室的衣柜、书桌,从客厅的抽屉、角落,一点点拿出那些被他珍藏了多年的物品。
每拿出一件,尘封的回忆便汹涌而出,将他彻底淹没,不舍与悲痛,如同潮水般,席卷全身,让他几乎窒息。
最先拿出来的,是一个老旧的铁盒子,盒子上已经落了薄薄一层灰尘,那是他从惠州带到北京,又从北京带回惠州,珍藏了整整十一年的宝贝。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铁盒,里面装着的,全是高三时期,和周谨相关的小物件。
最上面的,是一张已经泛黄的照片。
照片是在学校的梧桐树下拍的,那年他们高三,初夏的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在两人身上,周谨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身姿挺拔,眉眼清冷,却在看向身边白朔的时候,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白朔则穿着宽松的校服,嘴角扬着肆意的笑,眉眼张扬,微微侧着头,看向周谨,眼神里的欢喜与依赖,毫不掩饰。
这是他们唯一一张正式的合照,是当年趁着课间,拉着同学帮忙拍的,他珍藏了这么多年,一直小心翼翼地保管着,照片没有一丝褶皱,没有一丝破损,依旧清晰地定格着他们最好的年少时光。
白朔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周谨的脸庞,指腹一遍遍描摹着少年的眉眼,眼眶瞬间泛红,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险些落下。
那时候的他们,没有误会,没有分离,没有黑暗,没有痛苦,有的只是青涩的心动,纯粹的欢喜,和对未来满满的期许。
那时候的他,从没想过,后来会经历那样漫长的等待与绝望,从没想过,他们会落得如此生死相隔的结局。
如果时光能够倒流,他多想永远停留在那一年的盛夏,停留在有周谨陪在身边的日子,永远不要长大,永远不要面对离别。
可时光从不会回头,就像他的少年,再也不会回来。
铁盒里,还有一支用了一半的黑色中性笔。
笔身已经有些磨损,是当年周谨常用的那一支,笔杆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薄荷香气,那是周谨身上独有的味道。
高三的晚自习,周谨总是用这支笔,给他讲解难懂的数学题,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在草稿纸上书写,温热的呼吸落在他的脖颈边,温柔又清晰。
后来毕业,周谨决绝离开,他在周谨的课桌里,发现了这支被落下的笔,便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一藏,就是这么多年。
他仿佛还能感受到,周谨握着这支笔时的温度,仿佛还能看到,少年低头写字时,修长的指尖,专注的眉眼,一切都历历在目,清晰得如同昨日。
还有一枚小小的、已经褪色的星星折纸。
是当年他缠着周谨,让他折的,周谨手笨,第一次折纸,折得歪歪扭扭,远不如他折的好看,却被他视若珍宝,放在身边多年。
那时候,他笑着调侃周谨手笨,周谨也不恼,只是无奈又温柔地看着他,眼底的宠溺,能将人彻底融化。
如今,星星折纸依旧完好,可那个愿意为他笨拙折纸的少年,却再也不在了。
铁盒里的每一件小物件,都藏着一段关于他们的回忆,一块两人一起吃过的糖果纸,一张写满习题的草稿纸,一枚周谨用过的橡皮,一条周谨不小心遗落的鞋带……
这些在外人看来毫无用处的旧物,却是白朔这十一年来,全部的精神寄托,是他思念周谨时,唯一能触碰的温暖。
他一件件拿起,又一件件轻轻放下,指尖颤抖,泪水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这些旧物上,晕开一小片湿润。
每一件物品,都承载着周谨的气息,承载着他们的青春,承载着他这辈子都无法割舍的爱意与念想,每整理一件,心底的不舍就多一分,疼痛就深一分。
他舍不得,真的舍不得。
舍不得触碰这些旧物,舍不得看着这些回忆被一一收拢,更舍不得和周谨有关的一切,就这样被尘封。
可他别无选择。
从铁盒里抬起头,白朔缓了许久,才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继续收拾着其他的物品。
客厅的衣柜里,挂着几件属于周谨的衣服。
当年周谨不告而别,几件常穿的衣服留在了两人曾经暂住的小屋里,后来被白朔一直带在身边。
都是简单的白衬衫、黑色外套,款式简单,洗得有些发白,却被白朔打理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没有一丝褶皱。
他轻轻取下一件白衬衫,将脸深深埋进衣服里,衣服上早已没有了周谨的味道,只剩下淡淡的、被时光尘封的气息,可他依旧贪婪地嗅着,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周谨的存在,仿佛这样,就能回到那个有他的夏天。
这件衬衫,周谨穿了无数次,高三的课堂上,后山的微风里,夕阳的余晖下,穿着这件衬衫的少年,是他青春里,最耀眼的光。
他曾无数次,在夜里抱着这件衬衫入睡,仿佛抱着周谨一样,在梦里,与他重逢,与他相拥,可每次梦醒,身边依旧是空无一人,只剩下无尽的孤独与绝望。
还有一条灰色的围巾,是他大学第一年,省吃俭用,亲手给周谨织的。
那时候,他在北京,天寒地冻,他想着周谨,熬夜学着织围巾,笨拙的手法,织了拆,拆了织,好不容易才织好一条,满心欢喜地想要等周谨出现,亲手给他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