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下的雪前所未有的大,连车辆都难以前行,车辆失控留下的痕迹在地面拖着,就像是一道巨大的伤口从地面撕开。翻倒的车辆难以看出它原本的样貌。被撞飞的碎片到处散落着,刺骨的寒意就像是要将人吞没了。
巨大的声响似乎是要将这整个城市吵醒,但只有一瞬,像是被什么可以掩盖着,它又沉睡了下去。
光洁的手指上,戒指已经不知道滚落在了哪里,它上面覆盖着的只有血污。
从车内漏出的汽油散发出浓重的刺鼻的味道,黑色的汽油从油箱溢出,巨大的黑色痕迹如同血液般在地上蔓延。
暗红色的发丝和血液混在一起,寒冷的空气灌入千疮百孔的肺部,胸腔就跟被刺入的刀片不断刨割般疼痛。
不想死。
我不想死。
郝阡的心中一切都盖不过想要活下去的执念了。
这次似乎没有人可以救他了。
疼痛。
怨恨。
恐惧。
或许还有更多如同黑泥般的情绪,通通堆叠在一起。它们拧在一起变成了刺向郝阡的刀,扎着他的胸腔,扎进心脏,再贯入大脑,要把他的意识都捣成淤泥。
被压在车下的下半身的疼痛被飙升的肾上腺素麻痹,身体都那么沉重,就好像他真的死了一样。
到底是像从前十几年跟个老鼠一样躲躲藏藏偷生,还是现在这样令人窒息到无法再喘息的生活。
郝阡无法再判断到底那次是他拥有了幸福。
他最想抛弃的过去,他眷恋亲情,留恋回忆中挤出的,仅有的,所能将痛苦咽在喉中的温暖。
他最想遗忘过去想要新的未来,他的欲望,他的愿望,他一直最求的。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一切都那么遥远。
耳中的耳鸣通过头骨刺入大脑。
喉咙痛得无法发出声音。
落在身上的雪都变得暖了。
他的眼前只有白色的一片。
想要蜷缩着,想要爬出去。
[已启用替身功能,能量已耗尽,系统即将休眠]
沉默已久的停在脑海中任他辱骂都没有声音的系统突然发出了声响。
喉中的伤口重新愈合,像被蚂蚁啃咬的感觉痒得只有微薄呼吸的人咳嗽了一声。
他的胸口重新出现了起伏。
全身的力气就像是被抽干。
郝阡的上半身被甩出了车厢,下半身还被压在车内。身上的伤在不断痊愈,手指在雪地里划出指痕。
他挣扎着,想要从报废的车辆中爬出来,他能感觉到双腿了,从腰开始痒得让人想要将它截断。
他踹在变形的车门上,将另一条腿从车里拖出。
身上伤口消失了,但血污却没有消失,腰下黑色的布料多了深红的颜色。
本该从发丝滴落的血液在这样寒冷的天气下直接凝固在发尾。
喘息下,白色的雾气变得沉重,眼前只有红色的一片。这次不再是其他人的血,而是从他的皮肤下被利器刺穿,从那无数条青紫青筋中流出的滚烫的血。
面容俊美的男人额头的污迹将他的眼神染得阴翳,他仰着躺在白色的地面上,在他的身后,一条延伸残破废墟的暗红色的痕迹如同毒蛇散着暗色的蛇尾。
眼皮沉重,模糊的视线中似乎有人在不断靠近。
最后一声刺耳的枪响盖过了一切。
裴铭踉跄了几步,他丢掉手里的枪,全然不顾身后的尸体。
眼前的残骸中的身影似乎没了动静,他再也没了以往的游刃有余,从心底滋生的疼痛将他的心脏都要撕裂。从未体会过的令人浑身都产生恐惧的疼痛,让双手都在颤抖。
不会死的。
不会死的。
他只是想要警告裴何远,只是想让他暂时回不了裴家。
一定是有人打乱了他的计划,一定是有人在误导他上车的是裴何远。
他从未想过郝阡会死在他的面前。
一定是裴均敛,他被算计了。
都是裴均敛的错。
裴铭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他脚步没有站稳踉跄了几步跪在浑身是血的人面前。
苍白的皮肤被厚厚的一层污浊遮盖着,让人无法看清他原本的样貌,刺眼的伤痕像一把钝刀刨得人撕心裂肺。
从来都是摆在高位的头颅低垂着,他的手攥得心口发痛。他握着冰冷的手,不肯承认眼前的一切。
“救护车马上就到了,做错事的人我也处理掉了,你必须给我醒过来。 ”他的声音带着些许难以察觉的颤抖,从未有过的让人如同刀绞的滋味,让他难以再维持表面的宁静。
他从来不敢承认自己对手底接近裴何远的棋子动了心,他无法低下他的头,无法让这个污点磨灭自尊。
但那一切在现在显得荒唐可笑。
他做错了,他错了。
他不该为了可悲的欲望去利用郝阡。
“你不会有事的。”他慌忙地想要抹掉男人身上的血迹,从来不沾血腥的手擦过那熟悉的脸,骇人的痕迹却像是抽干了全身的力气。
他失魂落魄地不停说道:“都是裴均敛。”
“我给你报仇好不好。”
“你不会有事的。”
“你必须给我醒过来。”
他后悔了。
一瞬间他甚至想要放弃手中的权力,只要郝阡能醒过来。
他做错了。
他算错了。
话像是压在喉中怎么也说不出来,他像是个失魂落魄的失败着,他在乞求。
对不起。
雪下得大了,像是要掩盖一切痕迹。呼吸都凝结在空气中,压在肺里,想要挣扎,却身陷囵圄。
吵,吵死了。
郝阡好像出现了幻觉,他又听到了撬棍和地面摩擦发出的刺耳的声音,呼吸压到最低,恐惧的情绪像是将他整个人都占领。
跑。
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想。
他的手指动了动,浑身的寒意都好像被一股愤怒填满,逐渐回温。
到底要跑到什么时候?
郝阡再也不想相信任何东西,包括自己。
他想要起身,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