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陈听荷睡得很不安稳。她梦见自己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水面上漂流,四周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水波拍打着船舷的声音。忽然,水里伸出一只手来,抓住了她的脚踝,她低头一看,那手的主人是皇帝的脸,正对着她狞笑。她猛地惊醒,浑身冷汗湿透了中衣。
窗外有人在低声说话。
陈听荷披衣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将窗纸舔了个小洞往外看。院子里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护卫***,另一个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身灰绸袍子,面容清瘦,三缕长髯,看起来像个账房先生。
“前面还有三关,”中年人低声道,“淮水岭、黑风涧、幽冥峡。这三处都是易守难攻的险要,也是去往闽南国的必经之路。世子已经安排人在这三处设了伏,但对方的人也不少,而且……”他顿了顿,“我收到消息,宫里那边已经知道陈姑娘离开的事了。还收到宫里消息,除了陈姑娘,白姑娘也要一并除了……”
护卫***的声音压得更低:“皇上知道了?”
“不只是皇上。”中年人叹了口气,“太子那边也知道了。还有二皇子、三皇子,但凡手上有几条暗线的,都知道了。就连白姑娘怀着赵公子的骨肉,这件事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现在盯着这条路的,至少有三四拨人。”
陈听荷的手指紧紧抠住了窗棂,指节泛白。白云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尚未显怀的腹部,那个小生命安静地待在里面,对外面的刀光剑影一无所知。她忽然觉得很可笑——她不过是众多棋子中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色,怀的不过是个还没有名字的孩子,怎么就惊动了这许多人,引来了这许多杀机?
次日天不亮,马车就上路了。中年人说的是对的,前面三关一关比一关凶险。
第一关是淮水岭,山势不算太高,但道路极窄,左侧是陡峭的山壁,右侧是深不见底的峡谷,马车只能勉强通过。赵炎赶着车走到半山腰时,山壁上方忽然滚下几块巨石,轰隆隆地砸在路面上,碎石飞溅,险些砸中马匹。马受了惊,嘶鸣着往前猛冲,护卫***和几个弟兄们死死拽住缰绳,被拖出去好几步远,膝盖磕在石头上,鲜血洇湿了裤腿。
巨石之后,山壁上冒出了十几个黑衣人,手中握着弓弩,箭矢如雨点般射下来。赵护卫***将马车赶到一块突出的岩石下面,堪堪避过了第一轮箭雨。但岩石能挡住的面积有限,如果那些人换个角度射箭,车里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就在这时,山岭对面的密林中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机括声,紧接着是十几支手臂粗的弩箭从林中激射而出,直奔山壁上的黑衣人而去。三四个黑衣人躲闪不及,被弩箭射中,惨叫着从山壁上滚落下去,摔进了深深的峡谷。剩下的人见势不妙,四散而逃。
护卫***从岩石后面探出头,看到密林中走出几个人来,为首的正是昨天在望江渡口出现的那个水靠人,不过此刻他已经换了一身干爽的衣裳,手中端着一架连弩,弩机上还冒着青烟。
“快走,”水靠人冲他喊了一声,“前面还有黑风涧,天黑之前必须过。”
第二关黑风涧是一片浓密的黑松林,官道从林中穿过,头顶的松枝遮天蔽日,即使在正午时分也显得昏暗阴森。护卫***赶着马车进入松林后,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是冬天,连鸟叫虫鸣都没有。
他的直觉是对的。松林两侧的树冠上藏着人,等马车走到最深处时,数十个绳套从天而降,精准地套住了马车的车辕和车轮。赵炎还没来得及反应,马车就被绳套拽得猛地往右一偏,整个车厢几乎要侧翻过去。
陈听荷在车厢里被甩得撞上了车壁,额头磕出一道血口子。母亲死死抱住陈听竹,陈大手中的包袱散开了,几本书从车窗飞了出去,像鸟一样在松林中翻飞。
护卫***拔出短刀,一刀砍断了套在车辕上的绳子,马车猛地回正,但他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更多的绳套就从四面八方飞了过来。这一次不只是套马车,还套人——一个绳套精准地套住了护卫***和其它护卫的弟兄的脖子,猛地收紧,将他从车辕上拖了下去。
护卫***摔在地上,被拖着往松林深处滑去,后背的衣裳被碎石磨烂了,皮肉火辣辣地疼。他用手死死抓住绳套,试图将它从脖子上扯开,但那绳套越收越紧,他的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的时候,松林深处忽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梆子声,紧接着是一阵密集的箭雨,从另一个方向射来。那些箭矢不是射护卫***们的,而是射那些藏在树冠上的黑衣人。七八个黑衣人中箭从树上摔下来,剩下的纷纷跳下树,拔出刀与来人搏杀。
护卫***脖子上的绳套终于松开了,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挣扎着爬起来,看到松林中冲出一队人来,约有三四十个,都穿着灰白色的衣甲,手中拿着长刀和盾牌,与黑衣人厮杀在一起。刀光在昏暗的松林中闪烁,鲜血溅在黑色的树干上,分不清哪是血哪是松脂。
一个灰白衣甲的人杀到护卫***面前,一把将他从地上拽起来,吼道:“快走!上马车!往南跑,别回头!”
护卫***踉跄着跑回马车边,车厢上已经多了好几个箭孔,陈听荷正用一块布条替陈大包扎手臂上的伤口——陈大在方才的混乱中被一支流矢擦伤了手臂,血染红了半截袖子。陈夫人已经吓晕过去了,陈听荷抱着母亲,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恐惧还是愤怒。
护卫***跳上车辕,发现马匹已经跑了一匹,只剩下左辕的那匹还在。他抽出短刀割断右辕的绳子,将剩下的那匹马解下来,翻身上了马背,然后将马缰绳系在车辕上,一夹马腹,拖着只剩两个轮子的马车往南狂奔。
身后松林中的厮杀声渐渐远了,刀光剑影被浓密的松枝吞没,只剩下马蹄和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在夜风中回荡。
第三关幽冥峡,是一条长达数里的峡谷,两岸是陡峭的悬崖,谷底是一条干涸的河床,遍地都是鹅卵石和碎石。赵炎拖着马车进入峡谷时,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了。他们从黑风涧逃出来后,一夜没有停歇,马匹已经累得口吐白沫,护卫***自己也已经两天一夜没有合眼,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得像旱裂的田地。
幽冥峡的地形比淮水岭和黑风涧更加险恶。两岸悬崖高达数十丈,谷底最宽处不过两三丈,最窄处仅容一辆马车通过。如果有人在悬崖上设伏,下面的人就是瓮中之鳖,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护卫***也知道这一点,但他别无选择。幽冥峡是通往闽南国的最后一道屏障,过了幽冥峡,再走两天的平路就是闽南国的地界了。那里是世子的地盘,有世子的暗线和商铺,到了那里才算真正安全。
马车在谷底的碎石路上艰难地前行,车轮不时卡在石头缝里,赵炎不得不一次次跳下车来推。陈听荷也下了车,和护卫***一起推,她的手掌被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磨,疼得她直抽冷气,但她一声不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