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城三月的夜，冷得刺骨。

“凯旋门”夜总会后巷，是光鲜亮丽的另一面。垃圾桶溢出的污物混合着化了一半的脏雪，在水泥地上淤出黑黢黢的水洼。空气里是食物馊味、尿骚味和廉价香精混合的复杂气息。只有远处“凯旋门”巨大的霓虹招牌，将一点模糊的、变幻的彩光吝啬地泼进巷口，勉强勾勒出杂物和阴影的轮廓。

伊万·沃罗宁把自己塞在背风的墙角，面前摆着个豁口的搪瓷碗，里面躺着几枚硬币。他裹着条辨不出颜色的破毯子，铂金色的头发被染发膏弄成脏兮兮的灰褐色。他在等。

他计算过，敖嘉年的车——那辆黑色的跑车，通常停在夜总会侧面的私人停车区，而通往停车区的唯一路径，必须经过这条后巷的巷口。他不需要敖嘉年走进来，只需要他在经过巷口时，“恰好”看到一场欺凌。

这是他第四次接近敖嘉年，时间差不多到了。

凌乱的脚步声和粗嘎的笑骂从巷子另一头响起，三个穿着廉价皮衣、满身酒气的男人晃了进来。是这条街常见的混混。

“哟，这啥玩意儿？新来的？”为首的黄毛踢了踢伊万的碗，硬币叮当响。

伊万把头埋得更低，裹紧毯子，发出含糊的、带着异国口音的呜咽。

“妈的，还是个毛子？”红毛蹲下来，伸手去抓伊万的头发，想让他抬头。

伊万猛地一缩，避开那只手，但毯子被扯开一角。昏暗中，他沾着污迹却轮廓深刻的脸，和那双仓皇抬起的灰蓝色眼睛，让三个混混都顿了一下。

“长得还不赖……”黄毛咂嘴，眼神变得下流，“知道这是哥们的地盘不？在这要交保护费知道？”他脚踩住了伊万那只破碗。

伊万像是吓坏了，伸手想去护碗，却被旁边的疤脸一把攥住手腕。

皮肤接触的瞬间，一股冰冷的、生理性的反胃猛地窜上伊万喉咙。陌生的体温，油腻的触感，粗暴的力道。他几乎要本能地拧断对方的手骨。但他死死压住，只是让身体因“恐惧”而剧烈颤抖，灰蓝色的眼睛蒙上水汽，在昏暗中闪着脆弱又绝望的光。

“松、松开……钱，都给你们……”他声音发颤，用另一只自由的手，慌乱地去掏碗里的那几枚钢镚。

“就这点？”疤脸嗤笑，攥着他手腕的力道更重了，另一只手去抢他手里的零钱。

拉扯，挣扎，哀求。一场完美的、针对“落魄流浪汉”的欺凌戏码，在巷口与停车区之间的必经之路上“恰好”上演。

就在这时，一阵嚣张的引擎轰鸣由远及近，在巷口戛然而止。

车门开关的声音。

然后，是几个人的说笑声，脚步声，朝着巷口——也就是冲突发生的地方——靠近。

“……操，真他妈能喝，我是不行了，你们接着玩……”一个带着浓重鼻音、明显喝高了的年轻男声响起，语气慵懒又烦躁。

“年哥，真走啊？才几点？”

“车来了，滚蛋。哎，这什么味儿……”

那群人走到了巷口。

光线被几道身影挡住。

伊万从挣扎的间隙抬眼望去。

被三四个男女簇拥着的，正是敖嘉年。他穿着件皱了的丝绒西装外套，没系扣，里面衬衫领口扯开，露出锁骨。脸上泛着酒意的红，眼神有点涣散，眉头微蹙，正一脸嫌弃地用手在鼻前扇风，显然是被巷子里的异味熏到了。他半个身子靠在一个打扮艳丽的女孩身上，脚步虚浮。

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巷子里的情形——三个混混，一个被揪着、狼狈不堪的外国乞丐。停顿了大概一秒。

然后，他极其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操，真他妈扫兴。”他嘟囔，声音因为醉意有点含糊，但足够让巷子里的人听清，“要打要抢滚远点，挡老子路了，闻着这味儿就想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