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情的性质完全取决于你的想法,难道不就恰恰证明了这是一种失权?我需要客观的证明,不是你主观的判断。”
叶熙站起身:“你想要在感情上有多客观?”
“我不想跟你辩论这些,我的想法不会动摇。我知道钱很重要,所以我需要跟你算清楚。不管以后我们会发展成什么样的关系,只要现在还是朋友,我都要跟你算清楚。”
叶熙看着她:“如果不是朋友呢?”
“我们讨论的是现在,现在没有如果。”尤新枝语气温柔又决绝,“我认为我把话说得很清楚了。你考虑一下。”
尤新枝说完就回了房间。
过了一会,外卖送到了,叶熙过来敲门,尤新枝没应。
叶熙语气像是烦躁又像是无奈:“不管怎么样,先吃饭。”
“你吃吧,不用管我。”
“吃饭。”
“不吃。”
他们两个隔着房间门继续僵持着。
尤新枝其实没锁门,她住进来这么久从来没有锁过门,叶熙也从来没有主动按下门把手。
他只是等在门外。
尤新枝没洗澡,随意地坐在地板上,留意着门外的动静。过了一会,叶熙走了。
尤新枝忽然有点想哭。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过去这么多年了,明明她已经工作了,有能力赚钱了,甚至是整个家里的经济支柱了,在感情上她却总是把握不好。
她知道叶熙确实不在乎这笔钱,但是她又真的做不到完全依赖叶熙。明明靠近他总让她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心安,但是她又没有办法放掉这些,完全地顺从他。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其实毫无长进,依然是那个敏感又别扭的小女孩。
尤新枝抱着腿坐在地板上哭了很久,把头埋在腿上,想着以前的事,想着家里的事。
尤新枝见过太多因为钱而产生的争吵。她妈和她爸所有的争吵都几乎和钱有关,他们家和亲戚的矛盾也几乎都和钱有关。连当年她奶奶中风住院,她爸她大伯她两个姑姑第一关心的都不是病情,而是住院的费用。她奶奶去世时,他们第一反应也不是伤心,而是松了口气,争吵葬礼的费用。
她也见过很多邻里的争吵,吵得凶的时候,男的总会破口大骂:“你住着我的,吃着我的,花着我的,你有什么资格跟我犟嘴。”
这些问题都是很现实的。
她知道叶熙不是这样的人,可是她不愿意去赌。万一哪一天她和他争吵到失去理智,这一点会不会变成最致命的利刃,彻底毁掉他们的感情?她不敢赌,她只想从源头上减少一些可能的伤害,只想让他们的感情更平等,才能细水长流走得更远。
叶熙习惯了在更富有的位置,他根本明白不了她的这些想法。在他的观念里,跟他算得清楚就等于是把他这个人排除在她的世界之外。
实际上,尤新枝正是因为把叶熙放在自己世界里太重要的位置,才会小心翼翼地计较这些。对于她不在乎的人,连计算的机会都没有。
贫穷和疾病一样,是有后遗症的。
贫穷带给她的后遗症是一种深深的不安,不安到她连父母都必须偿还。她给家里花了这么多钱,黄沁虽然被她多多少少说服了一些,但依然替她感到不值。只是她从来没说过,最大的原因是她害怕亏欠。
她之前家教的小女孩,是真正被富养长大的,就不会有这样的想法。尤新枝还记得,她曾经一共收过上万的礼物,但仍然拒绝了那个男孩,并且没有任何回礼。她骄傲地对尤新枝说:“这本来就是他该付出的成本,但并不保证他会成功,更何况这点东西也不值多少钱。”
尤新枝可能这辈子都做不到这样,她总是小心翼翼又斤斤计较,她总是要反复衡量,再做决定。
她不明白这些问题要怎么磨合。
她在地板上坐了太久,腿都麻了,等她起身的时候,眼泪也已经干了,脸上紧绷着。她进卫生间洗了把脸,平复乱七八糟的思绪。
一晚上没喝水,吵了一架,又哭了一场,她只觉得有些口渴。现在也很晚了,按照叶熙平常的作息,他应该已经睡了。
尤新枝犹豫了一会,还是决定出去倒杯水,吵都吵完了,还能怎么样呢?
尤新枝走出客厅的时候,叶熙依然坐在沙发上,餐桌上的外卖包装完好无损。
真的已经很晚了,尤新枝又心软了。
她好像总是在伤害他。
他工作了一整天,回来连晚饭都没吃,跟她吵了一架,在沙发上坐到夜深。
尤新枝斟酌着怎么开口,先去餐厅倒了一杯水。
等她喝完水,她走到他面前:“叶熙……”
叶熙忽然抬头看她:“你哭了?”
他站起身,凑近她,手抬起又放下,一时有些无措:“怎么哭了?”
“我错了,”叶熙先开口道歉,“我不该一进门莫名其妙就生气,不该对你动手动脚,那些冒犯你的行为,对不起。你怎么哭了?”
“没有……”尤新枝低头,她其实哭完了,又洗了个脸,眼睛没有肿,只是有点鼻音,“刚刚有点着凉了而已。”
“骗人,”叶熙低头打量她的表情,“我真的错了,我们各退一步好不好?”
“嗯。”
“我们各退一步,我可以收,但用不了这么多,一千行不行?”
尤新枝忽然瞪了他一眼,刚哭过的眼睛水汪汪的,像是委屈又像是不满。
叶熙没办法再退了一步:“两千?”
尤新枝没应。
“三千?”
还是没应。
“四千,”叶熙低声说,“不能再多了,我们又不是天天吃山珍海味,还能吃多少?房租算一千,已经很多了,本来空着也是浪费。”
尤新枝打量着他的表情,也妥协了:“嗯。”
“说好了,”叶熙也有点委屈,“之后别再算那么清楚了。”
“嗯。”
“吃晚饭吗?”
“会不会有点太晚了?”
“不吃就浪费了,明天不能吃了。”
“好吧。”
两个人澡也没洗,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吵了一架,冷了一晚上,大半夜把外卖餐食倒进盘子里放进微波炉加热,然后面对面坐着吃完了迟到的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