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枝!”
不远处,黄沁站在湖边的位置大笑着朝她招了招手。尤新枝收起手机,笑着朝她走了过去。
清源老城区有一个大湖,周边种了不少柳树,石板步道蜿蜒穿行,还有不少矗立的湖心亭。其中一片被步道隔开的靠近路边的湖区种了荷花,荷花过了季只剩下灰败的残枝。
黄沁朝她小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她:“啊啊啊啊我好想你!”
尤新枝忍不住笑了:“我也想你。”
“每次都只有节假日才能见面,唉。”
“平时不也在聊天吗?”
“不一样,”黄沁抱着她没松手,“线上聊天和见面聊天完全不一样。”
“嗯,”尤新枝回抱着她,“我也觉得。”
“我们去吃上次我发给你的那家餐厅吧,听说是清源的网红餐厅来着。”
“可以。”
“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不好吃我们就换一家再吃一顿。”
“哈哈哈哈哈哈,可以。”
黄沁抱够了,满足地松开了手,挽住了尤新枝的胳膊。
“那家网红餐厅在新城区中心商城,打车过去还是走路过去?”
“走过去多久?”
“嗯……”黄沁低头查看导航,“半小时。”
“我看你。”
“走路吧?我想一边走一边跟你聊天。”
“好啊。”
黄沁是尤新枝比家人更亲密的朋友,她们从艰苦的高中就一直陪伴彼此,现在算下来也八年多了。她们在不同的城市上大学,虽然有时候黄沁会专门飞到怀安去找她玩,但她们每年见面的次数也屈指可数,只有在节假日才能见面。
而她们之间的感情并没有因为距离和时间而被冲淡,反而因为每一次见面都很珍贵,更加珍惜和彼此相处的时间。
她们是真正了解对方生活的人。
她们聊天的话题每个阶段都在发生变化。
以前高中的话题总是离不开成绩,学习计划,还有对未来的忧虑。到了大学聊绩点,奖学金,考研或工作计划。黄沁读研后,更多就是在为做实验发文章焦虑,偶尔会吐槽导师太喜欢push学生,同组的同学喜欢占便宜还推脱责任。尤新枝也会跟她聊起工作的烦心事,然后两个人抱在一起互相可怜对方。
黄沁倒是一直没有谈恋爱,大学有过几个暧昧对象,但都无疾而终。
她的人生目标太过明确,她高中时雄心壮志说要搞一辈子的学术,成为鼎鼎有名的科学家,现在成了研究生,她的目标变成了只要能苟到博士毕业就好。
黄沁的家境比尤新枝好很多,不穷不富,是稳定的小中产。家住在清源老城区的小区房,她上头还有个哥哥。她和她哥差两岁,两人关系并不好,从小打架,一直到黄沁上了大学,两人彻底相看两厌,纷纷把对方当住在一个屋里的陌生人。
黄沁的父母尤新枝见过好几次,和蔼善良,高中的时候还会偶尔让黄沁给尤新枝带水果。但他们也有老一辈的局限,他们对黄沁很好,黄沁从小衣食无忧,想补课家里就出钱给她补,不想补课也不逼她,黄沁从小就有自己的主意,生活也算是快乐潇洒,只是他们还是会更偏心儿子。
所以黄沁最近有了一点新的苦恼。
她对尤新枝说:“我哥要结婚了。”
“嗯?”尤新枝感受到她不爽的态度,斟酌着问,“怎么了?”
黄沁愤愤不平地说:“我哥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混子。小时候读书不行,初中毕业读了职高,读个职高还要跟人打架,从小在他身上花的钱至少是我的三倍,我就算补课都没有他打架赔的钱多,职高毕业这么多年到现在没有个稳定工作,还时不时要跟我爸妈要钱才能养活自己,他凭什么结婚?”
尤新枝不好点评,认真点了点头。
黄沁继续说道:“他结了婚,万一他老婆也是不工作的,然后又生几个小孩,到时候一家子都要让我爸妈养,先前养他一个就够呛了。”
尤新枝继续点头。
“而且,如果他老婆生了小孩,我们家根本住不下,这几年房价涨得这么厉害,他自己身无分文,我爸妈又没有那么多钱给他买套新房。就算买得起,凭什么?给他买了房子掏空家底,那我呢?”
确实是相当严重的问题,尤新枝有点心疼,认真地说:“如果你之后读博经济压力太大,我可以给你补贴。”
黄沁被她严肃的表情逗笑了:“放心吧,我才不会便宜他,我爸妈给他花了这么多钱,总不可能连读书的钱都不给我,他们虽然偏心,但不会做得太过分。我也不会给他们省钱,反而花在废物身上,还不如花在我身上,我以后赚了钱一样给他们养老。”
“嗯嗯。”尤新枝有点感慨,“你跟你哥都是同一个爸妈生的,怎么差别这么大。”
“没办法,男的过得太轻松了,就容易变成废物。”
黄沁说话总是一如既往地犀利,尤新枝笑了:“还好你很厉害,不会吃大亏。”
“只是如果跟家人都要算计这些就让人很心塞。”
“嗯,”尤新枝叹气,“还真的各有各的烦恼啊。”
像尤新枝家穷得连偏心的本钱都没有,虽然尤新叶是弟弟,但日子过得比她还辛苦,未来工作结婚她爸妈不拖累就算不错了,买房更是想都不用想。
她们聊学业,聊工作,聊家庭,也偶尔聊起身边的同学或同事,聊偶然的感悟,聊一闪而过的想法,没有逻辑,漫无目的地聊着,沿着江边慢慢悠悠地走到了那家餐厅。
清源这几年的市中心建设得很漂亮,虽然没有怀安那样林立的高楼,但无论是在商圈设计,还是在消费水平上都和怀安相当接近。
尤新枝有时会有点恍惚,她好像从没离开怀安,又或者说,无论是清源还是怀安,只要走出那个小山村,就是全然不同的世界。
这家餐厅的消费和怀安的大部分餐厅价格差不多,在清源,大部分人的薪资一天只有一百块,这家餐厅的人均就要花上两到三天的薪资。
清源的贫富差距很大,这是尤新枝上了高中之后慢慢意识到的事。
餐厅的装潢也很雅致,在商场四楼,外墙都是落地窗,精心设计的灯光昏黄得恰到好处,既保证了照明,又保证了每一桌的私密性。
黄沁翻开菜单的时候还有点惊讶,下意识吐槽了一句:“我还以为到怀安了。”
尤新枝笑了:“又不是天天吃,点吧,我请客。”
“别了,你最近不是经济紧张吗?现在怎么样了?”
“发了两次薪资,缓过来了。”
“之前怎么过的?”
“刷信用卡。”
“哎,”黄沁笑着说,“你说信用卡的时候真的好像以前电视里的大人。”
“是啊,以前觉得大人穿着白衬衫坐在高楼大厦办公,日常消费刷信用卡看起来很酷,实际上自己过上才知道,一言难尽,刷信用卡是真的没办法了。”
黄沁低头笑了,一边翻着菜单,
“我记得你之前每次出来吃饭都会有点不安,现在看到这么贵的菜单竟然都很淡定了。”
尤新枝低头喝了一口茶,也笑了:“其实现在也会不安,但勉强能控制住了,有时候想到我妈辛辛苦苦打十二小时的工赚的钱甚至不够我出来吃一顿饭,就会忍不住愧疚。”
“别这么想,”黄沁收了笑,漫不经心地说,“你又不是花她的钱出来吃,你给家里花了那么多钱,你爸妈就算是投资都是大赚了。更何况你赚钱不也很辛苦?长大了花自己赚的辛苦钱都要愧疚,这父母当得未免也太轻松了。”
“嗯。”
“你父母的辛苦是他们自己的课题,实际上有没有把你生下来,你的生活过得怎么样,他们这辈子都一样辛苦。你也有你自己的课题。”
“是啊,”尤新枝很感慨,“道理都懂,但是感情上却很难控制,分不开的。”
黄沁叹了口气,手肘撑在桌上托腮看着她:“我觉得,你这二十几年过得也太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