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的夏夜闷热如蒸笼,即便空调开到二十三度,空气里仍浮着一层驱不散的潮意。言晚盘腿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周围散落着搬家用的纸箱。明天她就要搬进新租的公寓,离公司更近,有明亮的落地窗,还有她一直想要的小阳台。
手机在一旁震动。微信界面是与同事的对话,对方发来一串抱怨的表情:“怎么搞的啊,帮你发来跟进项目的所有有用的聊天记录连个谢谢都不说,我帮你选这么多条消息眼睛都选花了。”
“晚上请你去吃烧烤。”言晚回复到。
刚才整理手机内存时,她手滑点了“清空所有聊天记录”。确认弹窗跳出来的瞬间,她正接一个工作电话,指尖下意识点了“是”。
挂掉电话,屏幕已恢复清爽的空白。所有对话消失,连同那些未读的红点、堆积的群消息、甚至昨天母亲发来的“记得吃晚饭”的叮嘱。
她愣了几秒,心脏轻轻一坠。
倒不是多么痛惜,工作群可以重新加,亲友的对话可以重新开始。只是那一瞬间的空白,像有人忽然抽走了时间的地板,她悬在半空,脚下无物。
“试试电脑端恢复?”第二天与另一位同事聊天的时候对方说到。“微信PC版有云端备份,万一你有自动备份呢,说不定能找回来。”
结束当天的工作后,言晚回到出租屋打开笔记本电脑。机身因为白天的连续工作还在微微发烫,风扇发出细弱的嗡鸣。她登录微信PC版,点击左下角的菜单,找到“备份与恢复”。
“恢复聊天记录至手机。”
进度条开始缓慢爬行。1%…5%…10%……窗外传来晚归摩托车的引擎声,远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灯光在夜色里亮着一小块暖黄。
她起身去倒水。再回来时,进度条已到百分之百。手机屏幕亮起,微信图标上开始不断跳出数字,99+,999+。消息像冬眠后苏醒的潮水,一股脑涌回她的手机。
最先弹出的是最近几天的对话:工作群的项目讨论、闺蜜约周末逛街、房东发来的租房合同。
言晚划了几下,确认工作群的消息重新回来了,正准备退出的时候,一个陌生的头像忽然跳入视线。
那是深蓝色的背景,中间有一只蹲坐的布偶。备注,是一个简单的“许”字。
她怔住了。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点开。心跳却莫名快了几拍,像被人轻轻推了一下。
这个头像……她突然就想起了这个头像对应的那张脸,那个人。
记忆像被搅动的池水,浑浊的沉淀翻涌上来。高中毕业的那个夏天,班级聚会,KTV昏暗的灯光,她端着果汁走到角落,对他说:“前程似锦。”
他说:“你也是。”
大学报道的时候,她发去了一条信息,提示拒收,青衣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朋友。请先发送朋友验证请求,对方验证通过后,才能聊天。
他删掉了她的微信,于是,她也选择了删除。
不,不是“删掉”。只是某次清理联系人时,看到那个沉默的头像,想着“反正也不会联系了”,便点了删除。没有犹豫,也没有伤感,这是他的选择,她选择了尊重。
可现在,它又出现了。
在聊天记录恢复的过程中,云端的数据像倒流的时光,从最近往最久远推送。这个头像的出现,意味着接下来弹出的,会是他们更早的对话,早到什么时候?
言晚的手指终于落下。
聊天框打开,她翻到了最上方。
最上方是一条系统提示:“你已添加了青衣,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时间:2016年8月28日。
下面是她发过去的第一条消息:
“许青同学,我是言晚~[笑脸]”
2016年8月28日,那个夏天热得不像话。
言晚刚拿到新手机,华为的某个型号,白色机身,屏幕边缘还有出厂膜的痕迹。她坐在卧室的书桌前,窗外蝉鸣震耳,空调外机嗡嗡作响。她组建的班级群里正热闹,大家互相加好友,开启着各种话题。
她翻到许青的QQ,复制了他的电话号码,在微信搜索栏粘贴,跳出一个相同的头像。
发送好友申请。理由写:“是我。”
半分钟后,通过。
她盯着屏幕,想了想,打出第一句话:“猜猜我是谁~[笑脸]”
发送。
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她也不急,退出微信,继续收拾回校的行李。她要带的东西不多:几件夏装,几本书,还有母亲硬塞进箱子的药箱。
手机震动。她拿起来看。
许青:“嗯。”
只有一个字。她笑了,果然是这样,惜字如金。高一开学第一天,他自我介绍只说“我叫许青”四个字,然后就坐下了。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真奇怪,后来才发现,他只是不太会说话。
她回复:“你微信也用的这个头像呀,和QQ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