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把最后一段素材拖进时间轴,松开鼠标,靠在椅背上。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替。窗外是凌晨三点的校园,路灯孤零零地亮着,没有风,梧桐叶落了一地。
他按下空格键确认这一段的转场是否合适,说实话,将一段本应属于开头的视频用来结尾着实不容易。
画面亮起,西山,破晓,云海翻涌。延时摄影的天际线由墨蓝渐次染上橘红,最终,一轮红日跃出,光芒万丈。
沈默将时间轴拉到最开始,准备完整的看一遍他的剪辑成果。
许青。
那个小屁孩蹲在大爷身边剥橘子的样子他当时在取景器里看到了。那无措的样子让沈默当即移开了摄像头。不过,这小孩现在拍的东西还挺像样的。
视频播完,随着结尾变亮的部门logo消失,整个寝室暗了下来。
他摸出手机,屏幕亮了,没有消息。他又按灭了。
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拍日出。那个人站在天台上,举着相机,逆光里只剩一个轮廓。他在后面看着,没敢上前。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她拍东西。
后来相机到了他手里。再后来,他拍了很多很多令人惊艳的照片,却再也没有拍过日出。
他重新点开许青的素材,把进度条拖回日出前的那一秒。画面定格在将亮未亮的时刻,云层边缘有一线金边,但太阳还没有出来。
沈默盯着那帧画面,叹了口气。
然后他关了电脑,准备白天再看一遍确认完工。
他走出了寝室。
走廊空无一人。他的脚步声回荡在深夜的楼道里,像某种倒计时。
走到楼下,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明天大概又是一个阴天。
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出门前鬼使神差带上的那台相机,对上了天空。
只不过那部相机早就不能再工作了,他举着它,“咔嚓,”他配了个音。
1
沈默五岁那年,搬进了那条巷子。
夏天,知了叫得人心烦。他妈一手牵着他,一手拎着编织袋,在巷口停下来喘气。
“到了。”他妈说,“以后就住这儿。”
沈默没说话。他那时候就不太爱说话。他抬头看了看巷子,窄,长,两边是老旧的楼房,墙根长着青苔,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
他妈牵着他往里走,经过第一家,第二家,在第三栋楼前停下。楼梯口堆着几盆快要枯死的绿植,墙上贴满了小广告。
“住五楼。”他妈说,“没电梯,爬吧。”
沈默开始爬楼梯。五楼,八十六级台阶。他数过的。
爬到三楼的时候,头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往下跑。
他还没来得及让开,一个人影就从拐角冲了出来。
是个女孩,比他高半个头,扎着马尾,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牛仔外套,里面是一件纯白的卫衣。她手里举着一根冰棍,嘴里还叼着半根,跑得气喘吁吁。
她差点撞上沈默,一个急刹,冰棍差点甩出去。
“哎呀!”她稳住身子,低头看他,“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沈默往他妈身后缩了缩。
“新搬来的,”他妈笑着说,“住五楼。”
女孩哦了一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把手里的冰棍伸过来:“吃吗?”
沈默摇头。
“不吃拉倒。”她把冰棍收回去,咬了一大口,含混不清地说,“我叫白言,五楼对门的。你叫什么?”
“……沈默。”
“沈默?”她皱了皱鼻子,“好奇怪的名字。”
然后她就跑了。马尾在身后一晃一晃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下。
那是沈默第一次见到白言。
他记住了她的名字。
2
白言比他大两岁。
两岁,在大人眼里不算什么。但在小孩的世界里,两岁是很大的差距。大到她上小学的时候他还在幼儿园,她上初中的时候他还在小学,她上高中的时候他还在初中。
他们总是错开的。
但住得近,总会碰上。
巷子就那么大,楼梯就那么窄,垃圾桶都在同一个路口。抬头不见低头见。
沈默习惯了她的存在。习惯了在楼道里闻到她的脚步声,咚咚咚,三步并作两步,永远在跑。习惯了在阳台上看到她背着书包走过巷口,马尾一甩一甩的。习惯了她在楼下喊他妈“阿姨好”的时候,声音大得像在跟整条巷子打招呼。
她对他,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
就像巷口那棵梧桐树,一直在那里,你不会特意去看它,但它就在那里。
白言偶尔会找他说话。不是在楼道里碰见了随口问一句“作业写完了吗”,就是在他家阳台上晒被子的时候,她在旁边大声喊他:“沈默!帮我拿个东西!”
她会叫他帮忙搬东西,搬书、搬快递、搬她妈买的米和油。她从来不客气,好像他是她家雇的小工。
他也不拒绝。从来都不。
他妈有时候会说:“你别老听白言那丫头的,她使唤你你还真去。”
沈默不说话。
他不是听她的话。他只是觉得,她叫他名字的时候,声音很好听。
3
沈默第一次觉得白言和别人不一样,是在他八岁那年。
那年夏天,白言十岁。巷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抱得住。白言不知道从哪学的,开始爬树。
她爬得很高,高到沈默仰头看的时候,觉得她快要碰到云了。
“沈默!你也上来!”她坐在树杈上,腿晃来晃去,朝他招手。
沈默摇头。
“胆小鬼!”她笑了一声,然后从树上扔下来一个东西。
沈默接住。是一颗糖,橘子味的,被太阳晒得有点软了。
“我妈给我的,我不喜欢吃橘子味的,给你了。”
沈默攥着那颗糖,没吃。
白言在树上待了很久。她带了本书,翻了几页就不看了,开始看天空。沈默在树下站着,抬头看她。
阳光透过梧桐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眯着眼睛,表情很安静,不像平时那样风风火火的。
沈默第一次觉得,她很好看。
后来那颗糖他放了好久,一直没舍得吃。最后化了,粘在包装纸上,他还是没扔。
他妈收拾房间的时候扔掉了。
沈默找了很久,没找到。
4
白言读初中的时候,沈默还在上小学。
初中部在另一条街,离巷子大概走十五分钟。白言每天骑自行车上学,红色的,车筐里总是放着她的书包和早餐。
沈默每天在同一时间出门,走路去小学。他们的路线有一部分重合。
白言每次经过他身边,都会按一下车铃。
“叮——”
然后她的声音从风里飘过来:“沈默!迟到啦!”
沈默抬头的时候,她已经骑远了,马尾在风里飞起来。
他会加快脚步,虽然他并没有迟到。
后来他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在那个时间出门,走那条路,听那声从后面传来却转瞬离开的人车铃声。
如果哪天没听到,他会一整天都觉得少了点什么。
但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这件事。
5
白言初二那年,沈默五年级。
那年暑假,白言不知道从哪弄来一台相机。
不是什么好相机,银灰色的卡片机,屏幕很小,像素也不高,但她爱不释手,走到哪拍到哪。
沈默第一次看到她拿相机,是在巷口。
她蹲在地上,镜头对准一只流浪猫。那只猫脏兮兮的,瘦得肋骨都看得见,正在翻垃圾桶。
“你别动啊,”白言小声说,“别动……”
猫当然不会听她的话,翻了两下就跑了。
白言站起来,叹了口气,然后看到沈默站在旁边。
“你看到刚才那只猫了吗?”她问他。
沈默点头。
“它好瘦。”白言说,语气有点难过,“我想给它拍张照,但它不配合。”
沈默想说“它只是一只猫”,但没说出口。
白言翻看相机里的照片给他看:“你看,这是我今天拍的。”
沈默凑过去看。屏幕上是一张歪歪扭扭的照片,拍的是巷子尽头的夕阳,密密麻麻的电线,天空白成一片。
“好看吗?”她问他。
沈默说:“好看。”
他没在看照片。
他在看她侧脸的轮廓。她翻照片的时候,眼睛很亮,睫毛微微颤着,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他不知道什么叫喜欢。但他知道,他想一直这样站在她旁边,看她翻照片。
6
白言的拍照技术一直没好到哪里去。
她拍照全凭感觉,不懂什么构图、光影、参数。她想拍什么就拍什么,拍出来好不好看全看运气。
但她拍得很开心。
她会拍路边的花、天上的云、地上的影子。会拍她妈做的菜、她爸修自行车的背影、巷口卖西瓜的老头。会拍她的同学、她的朋友、她喜欢的那个文具店。
她什么都拍,唯独不拍沈默。
或者说,她从来没想过要拍他。
有一次沈默在阳台上收衣服,白言在楼下路过,仰头看到他了,举起相机喊了一声:“沈默!看这里!”
沈默愣住了。
白言按下了快门,然后低头看屏幕,皱起眉头。
“不行,太远了,看不清。”她说,“你下来,我给你拍一张。”
沈默犹豫了一下,放下衣服,跑下楼。
他跑到她面前的时候,有点喘。
白言举起相机,对准他。
沈默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僵在原地,手不知道往哪放。
白言透过取景器看了他两秒,然后放下相机,笑了。
“算了,不拍了。”
“为什么?”沈默问。
“你人是绷着的,”白言说,“拍出来不好看。”
她把相机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请你吃冰棍。”
沈默跟着她往小卖部走。
他想说:我不紧张。
但他知道他在说谎。
7
那天白言请他吃了冰棍。草莓味的,粉红色,甜得发腻。
沈默不喜欢草莓味,但他还是吃了。
他们坐在巷口的台阶上,太阳快落山了,光线很软,把整条巷子染成橘色。
白言吃着冰棍,突然说:“沈默,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
沈默想了想,说:“不知道。”
“你这个人,”白言用冰棍指着他,“什么都‘不知道’。问你喜欢吃什么,你说不知道。问你喜欢看什么电视,你说不知道。问你以后想做什么,你还是不知道。”
沈默低下头,没说话。
白言叹了口气,语气里没有责备,更像是一种无奈。
“你要有点自己的想法啊,”她说,“不然以后怎么办?”
沈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呢?你以后想做什么?”
白言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想当摄影师,”她说,“拍很多很多照片。去很远的地方,拍很好看的东西。”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沈默从未听过的坚定。
他看着她的侧脸,夕阳在她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光。
他想说:那你拍我吧。
但他没说。
他只是在心里想:你去很远的地方的时候,能不能带上我?
8
白言从来没有带上他。
她总是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
她上初中的时候,他在小学。她上高中的时候,他在初中。她考大学的时候,他还在高中。
他们永远差着两岁,永远不在同一个时空。
沈默有时候会想,如果他也大两岁,或者她小两岁,会不会不一样。
但他知道,不会的。
因为即使他们在同一个年级、同一个班,她也不会多看他一眼。
她看他的眼神,从来都是那种“哦,你在啊”的随意。
不是讨厌,不是喜欢,就是不在意。
像看家门口那棵梧桐树。
树在那里,她知道。但树什么时候长新叶子、什么时候落叶,她不会去注意。
沈默就是那棵树。
他从小就明白这件事。不是谁告诉他的,是他自己看出来的。
她跟别人说话的时候,眼睛会发光。跟他说的时候,不会。
她提起某个人的时候,声音会变得不一样。提起他的时候,不会。
她看某个人的时候,会笑得很认真。看他的时候,笑是笑的,但那种笑,跟看一只路边的小猫没什么区别。
他全都看在眼里。
但他还是跟着她。
像影子追着光。
不是因为他想,而是因为他没办法不追。
9
白言初三那年,沈默初一。
他们终于在同一所学校了。
那是一所完全中学,初中部和高中部在一起,中间隔了一个操场和一排花坛。
沈默第一天去学校报到的时候,在教学楼下面看到了白言。
她穿着高中部的校服,蓝白相间的那种,比初中部的红白好看很多,后来他才反应过了,那件高中的校服,应该是那个他的。那时她正在跟一个女生说话,手里拿着一个本子,边说边笑。
沈默站在花坛旁边,远远地看着她。
他犹豫了很久,要不要上去打招呼。
最后他没去。
因为他看到她笑的样子,觉得那个笑不是给他的。
他不想打扰。
后来白言还是知道了他在这所学校。
不是他告诉她的。是她在食堂碰到的。
那天中午,沈默端着餐盘找位置,一抬头,白言站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碗面。
“沈默?”她睁大眼睛,“你怎么在这儿?”
“我……上初一了。”沈默说。
白言愣了一秒,然后笑了:“哦对,你今年该上初中了。我忘了。”
她笑得很大方,没有一丝尴尬。
沈默觉得“我忘了”这三个字,比任何话都让人难过。
不是因为被忘了难过。
是因为他从来没有被她记住过。
10
白言偶尔会在学校里找他。
说找不恰当,单纯是碰上了就喊他一声。
“沈默!这边有位置!”在食堂的时候,她会招手让他过去坐。
“沈默!你是不是在上体育课?”在操场边路过的时候,她会停下来跟他喊两句话。
“沈默!你长高了啊!”在楼道里碰到的时候,她会比一下身高,然后拍拍他的头。
她的这些举动,在别人看来,像姐姐照顾弟弟。
沈默知道,她确实也是这样想的。
她把他当弟弟。
一个跟在她屁股后面长大的、安静的、听话的、不需要太在意的小弟弟。
她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她不知道他每天晚上躺在床上,会回想她白天说的每一句话。
她不知道他把她的每一条消息都一直留着,即使那些消息只是“帮我带个早餐”“作业帮我做一下”“你今天看到我放在阳台上的衣服了吗”。
她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沈默也不会让她知道。
他习惯了把这些东西压在心里,压得很深很深,深到他自己有时候都觉得,那些感情是不存在的。
但它们存在。
一直都在。
像巷口那棵梧桐树的根,扎在地底下,看不见,但拔不掉。
11
白言高一那年,换了一台相机。
一台真正的单反。佳能的,入门款,她攒了半年的零花钱,又跟她妈磨了好久才买到的。
沈默记得那天。
白言抱着相机从楼上跑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差点摔了。
“沈默!沈默!”她在楼下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