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从阳台上探出头。
白言仰起脸,举起手里的相机,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你看!我的新相机!”
阳光照在白色的机身上,反射出一小片光斑,落在白言的脸上。
沈默说:“好看。”
他说的是相机。
也不是相机。
12
白言拿到新相机之后,拍照的劲头更足了。
她开始研究光圈、快门、ISO,开始在网上下载教程,开始拿着相机到处拍。
她拍的东西也比以前好看了。
不再歪歪扭扭,不再过曝成一片白。她知道怎么构图、怎么对焦、怎么用光线。
但她拍照的方式还是那样——想拍什么就拍什么,全凭感觉。
沈默有时候会跟着她出去。
白言扛着相机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保持两三步的距离。她拍风景,他看她。
她拍花的时候,会蹲下来,把相机放得很低,下巴几乎贴到地上。
她拍天空的时候,会仰起头,整个人往后仰,马尾垂下来,像一把倒挂的刷子。
她拍人的时候,会凑得很近,近到对方不好意思,然后她会笑着说“别动别动,就快好了”。
沈默觉得,她拍照的时候,是最好看的。
因为她只有在拍照的时候,才会真正安静下来。
平时的白言,总是风风火火的,说话快、走路快、笑的时候声音大得像在喊。
但举起相机的那一刻,她会变得很安静。
呼吸变慢了,眼神变专注了,嘴角会微微抿起来。
沈默喜欢看她那个样子。
他觉得那个样子的她,离他很近。
13
白言偶尔会拍到沈默。
只是因为他刚好在画面里。
比如她拍巷口的夕阳,沈默刚好坐在那里。她不会让他让开,也不会特意把他框进去。他就那么出现在照片的角落里,小小的,模糊的,像背景里的一棵树。
沈默每次看到她拍的照片里有自己,都会开心那么一小下。
他想知道,她按下快门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他。
他想知道,她看到他在画面里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要把他拍清楚一点。
但他不会问。
他只是在心里想:至少,我在她的照片里。
14
白言拍得最多的,不是风景,不是花,不是天空。
是人。
她的同学、她的朋友、她的老师。
她喜欢拍人的表情。笑的、哭的、生气的、发呆的。她觉得那些表情是最真实的,比摆拍的写真好看一万倍。
沈默看过她拍的照片。
在一个周末的下午,白言把相机递给他:“你帮我看看,哪些拍得好,我想洗出来。”
沈默接过相机,一张一张地翻。
他看到了她的世界。
她的同桌,一个戴眼镜的女生,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她的好朋友,一个短头发的女生,喜欢吃辣条,照片里嘴角还沾着辣椒油。
她的班主任,一个中年男人,正在讲台上写板书,粉笔灰落了一肩。
她的数学老师,一个年轻的女人,坐在办公桌前批改作业,眉头皱得很紧。
她的同学在运动会上冲刺的样子、在教室里打闹的样子、在操场上晒太阳的样子。
每一张照片都很有生命力。
她拍出了那种“活着”的感觉。
沈默翻着翻着,手突然停住了。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男生。
那个男生站在篮球场边,穿着白色T恤,手里拿着一瓶水,侧脸对着镜头,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
照片拍得不是很清楚,有点糊,好像是在匆忙中按下的快门。
但沈默注意到一件事。
这张照片的构图和滤镜,跟白言其他照片不一样。
她拍别人的时候,总是把人物放在画面中央,或者按照三分法构图。但这张照片里,那个男生不在画面中央,偏左,右边留出了很大一片空白。
那种构图,不像是在拍照,更像是精心准备的构图被拍摄的人转头那一瞬怕被发现,虽然构图被破坏但还是按下快门一样。
沈默盯着那张照片皱了眉。
然后他听到白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张照片怎么没被删掉。”
沈默转头,白言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手里拿着一瓶水,正从他后面看着屏幕。她,已经很高了。
“他是谁?”沈默问。
“同学。”白言说,语气很随意,“打篮球挺厉害的。”
她把相机从他手里拿过来,继续往下翻。
“别看了,那张不好,删了算了。”
沈默想说“别删”。
但他没说。
他注意到,白言说“删了”的时候,手指并没有按删除键。
她只是翻了下一页。
15
后来沈默又在那台相机里看到了那个男生。
不只一次。
篮球赛的时候,他在场上奔跑,白言的镜头追着他。
课间操的时候,他在人群中,白言的镜头穿过人群找到他。
放学的时候,他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白言的镜头对准他的背影。
每一张都拍得小心翼翼的。
不是怕被发现的那种小心翼翼。
是怕拍不好的那种小心翼翼。
沈默看过那些照片之后,明白了两件事。
第一,白言的拍照技术其实很好。她不是不会构图、不会对焦,她只是对大多数东西懒得认真。但对某些东西,她会很认真。
第二,那个男生,对白言来说,不是“同学”那么简单。
沈默把相机还给白言的时候,什么都没说。
白言接过相机,随口问了一句:“怎么样?有觉得好看的吗?”
沈默说:“都挺好的。”
白言笑了一下:“你每次都这么说。”
她不会不知道沈默在那台相机里看到了什么。
但她从来都不在意。
他那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那些照片。
他想,她拍那张照片的时候,心跳有没有变快。
他想,她按下快门的那一刻,有没有笑。
他想,她看那些照片的时候,眼睛里是什么样的光。
他从来没有被她那样拍过。
他也从来没有被她那样看过。
16
白言高三那年冬天,沈默高一。
期末考试前的一个周末,沈默在家里复习。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数学卷子,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阳台传来白言的声音。
她在跟人打电话。
沈默不是故意偷听的。
但她的声音太大了,想不听见都难。
“你明天去不去?”白言在问。
“……我知道你不想去,但我真的想去啊。”
“你就当陪我去嘛。”
“……好吧,那我自己去。”
电话挂了。
沈默听到她叹了口气,然后是一阵沉默。
过了几分钟,白言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是在跟另一个人说话。
“妈,我明天想去爬山。”
“就我一个人去。”
“我想去拍日出。”
沈默放下笔,走到窗边,往下看。
白言站在阳台上,穿着一件厚厚的羽绒服,手里拿着相机,正在调试参数。
她仰起头,刚好看到沈默。
“沈默!”她喊他,“你明天有空吗?”
沈默愣了一下:“怎么了?”
“我想去拍日出,你要不要一起?”
沈默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睛里有期待,但不是那种“我希望你陪我去”的期待,而是“多一个人比较好玩”的期待。
沈默说:“好。”
17
第二天早上四点,沈默在巷口等她。
天还没亮,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空气冷得刺骨,呼出的气都是白的。
沈默等了十分钟,白言才出来。
她背着一个双肩包,脖子上挂着相机,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冻得有点红。
“走吧走吧,”她搓着手,“公交车站还有点远。”
他们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有时候交叠在一起,有时候分开。
白言走在前面,沈默跟在后面。
他看着她羽绒服帽子上的毛球一颠一颠的,想伸手去碰一下。
但他没伸手。
他只是跟在后面,踩着她走过的路。
公交车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白言坐在靠窗的位置,把相机拿出来,检查了一遍参数,又放回去。
“你困吗?”她问沈默。
“不困。”沈默说。
其实他很困。昨天晚上他几乎没睡着,想到要跟她一起去看日出,心跳快到不行。
但他不会说。
白言打了个哈欠,把头靠在车窗上:“我有点困。”
“那你睡一会儿。”沈默说。
“不睡了,马上到了。”她说,但眼睛已经闭上了。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声音。
沈默看着白言的侧脸。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光落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他想起她拍的那些照片。
想起那个篮球场边的男生。
他想,如果是那个人陪她来看日出,她会不会更开心。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看向窗外。
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
18
空桑山不高,但爬起来还是有点累。
白言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像走平地一样。沈默跟在她后面,喘着气,但没有停下来。
“快点快点!”白言回头喊他,“要来不及了!”
沈默加快脚步,但还是跟不上。
白言停下来等他,伸手拉了他一把。
她的手很凉,但很软。
沈默被那只手拉着往上走了几步,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然后白言松开了手。
“快到了,”她说,转身继续往上走。
沈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他握了握拳,想把那只手的温度留住。
但它很快就凉了。
19
他们到山顶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东方的天际线泛着鱼肚白,云层很厚,边缘被染成了橘红色。
白言找了一个位置,把相机架在栏杆上,开始调参数。
沈默站在她旁边,看着她。
她弯着腰,眯着一只眼,透过取景器看天空。风吹起她的碎发,她伸手别到耳后,动作很自然。
“你觉得今天能看到日出吗?”她问。
“不知道。”沈默说。
“我觉得能,”白言说,“云虽然厚,但边缘有光,说明太阳已经在地平线下面了。”
沈默不懂这些。他只知道,她在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跟天上的光不一样。
他们等了大概二十分钟。
天越来越亮,云层被染成了金色、粉色、紫色,一层一层地晕开。
白言一直在按快门。
“咔擦。咔擦。咔擦。”
快门的声音在山顶回荡,像某种心跳。
沈默没有拍照。他带了手机,但没有拿出来。
他只是在看。
看天空,看她。
但他没想过把这一幕留下来。
太阳终于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了。
先是小小的一点,橘红色的,像一颗烧红的铁球。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光芒四射,把整个天空都点亮了。
白言放下相机,看着日出,没有说话。
沈默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映着那轮太阳,亮得惊人。
“沈默。”她突然叫他。
“嗯?”
“你有没有觉得,日出是一种希望?”
沈默想了想,说:“可能是吧。”
“不是可能,”白言说,“是一定。”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认真。
认真到沈默觉得,她不是在跟他说,是在跟自己说。
沈默记住了这句话。
后来的很多年里,他每次看到日出,都会想起这个早晨。
想起她站在山顶上,逆光里只剩一个轮廓,风吹起她的头发,她说“太阳每天都会升起来”。
他不知道的是,白言那天说的“希望”,跟他想的不是同一个意思。
20
下山的时候,白言走在前面,沈默跟在后面。
她突然停下来,转过身,举起相机对准沈默。
沈默愣了一下。
“别动,”白言说,“你背后那个光很好看。”
沈默僵在原地,不知道该看镜头还是看别处。
白言透过取景器看了他两秒,按下快门。
“好了。”她说,低头看屏幕,皱了一下眉。
沈默走过去:“怎么了?”
“有点糊,”白言说,“你的脸太暗了,光在你背后,拍出来是剪影。”
她把屏幕给沈默看。
照片里,沈默站在山路上,背后的天空很亮,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还行吧,”白言说,“就当是纪念了。”
她没有删这张照片。
沈默后来在她的相机里找过这张照片,没有找到。
他不知道是她删了,还是她根本没存。
他宁愿相信是没存。
这样他就可以骗自己说,她至少按过一次快门,是为了拍他。
即使那张照片里,他的脸是暗的,看不见表情。
即使她拍他的时候,跟在篮球场边拍那个男生的时候,是不一样的。
即使他从来没有被她的镜头认真对待过。
但他至少在她的取景框里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