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对于万物生灵而言,有着不同的状态。
神与魔的死亡,等同于湮灭,消散于三界,不会留有一丝痕迹。
妖族与人族死后一样,会保有魂灵轮回转世,若有执念便在凡界飘荡,若心生怨恨,便会化为怨灵,若怨灵有了意识理智,开始修习,继而会转化为魔。
如此说来,三界之中,神魔妖人,便形成了一个既定的、无法打破的循环。
所以孟璐淑死后,因有所思、有所念,便令自己的魂灵在凡界飘呀飘、晃呀晃,就这样飘了十年。
她不知道自己在飘向哪里,也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她的记忆已经开始模糊,像一幅被雨水浸泡过的画,轮廓还在,细节却一点点洇开、散去了。
仅有执念支撑着她,要飘回到爱人、孩子身边,只求再看看他们一眼,哪怕是最后一眼,也心满意足了。这股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铁钉,深深地扎在她的魂灵里,每分每秒都在提醒她:不要忘,不能忘。
徐清风对此甚是唏嘘,拥有千年寿命的他早已看遍了分分合合之事,也明白世人情感之凉薄,孟璐淑此去不一定能看到心中所念,说不定会受到打击,转而变成现在的怨灵模样。
“你只是一个看客,别入戏太深了。”少虞见徐清风愁眉苦脸的,好言相劝道。
他叹口气,没有回话,继续看下去了。
宋金战争十年后,宋高宗定都临安府,开启南宋时代。
江南的临安府和开封不同,此地未受到太多宋金战火的影响,百姓们依然能够安居乐业、生机盎然。临安整体和平安逸的氛围,也正在慢慢抚平着每一位逃难者的心灵。
宋高宗在凤凰山上修筑宫殿,在西湖边遍植花木,文武百官争相效仿,豪宅别墅沿着西湖一圈圈往外蔓延。西湖边的画舫游船更是日日夜夜笙歌不绝,酒肆茶楼里人们谈论的不是北方沦陷的疆土,而是哪家新来的歌姬歌声动人、哪座新修的楼阁景致最佳。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
街边小儿唱着这首《题临安邸》,只觉得格外顺口,却不知其中深意。
李博文也不懂其中深意,他只觉得临安很适合居住,很安全。
于是,把孟璐淑最后交给他的玉佩首饰典当出来一部分银钱,加上逃难带出的银钱,置办下房舍,再凭借着自己的才学入朝为官,儿子也已长大独立出去成家立业,家中寂寥又无人照顾,便娶了贤惠的新妇。
他的生活随着这个时代,一切都慢慢走上正轨,十年前的事情恍如前世,已经随着朦胧的江南烟雨,慢慢淡忘了。
“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题临安邸》这首诗,是抒发了诗人和百姓气愤的心情,他们气愤的不光是皇帝在此偏安一隅、贪玩享乐,更是气恼那遗忘!北方的故土早已抛在脑后,父兄的耻辱也懒得再提。就连朝堂之上,主战派的声音也越来越微弱,取而代之的是一派“偏安江南、保境安民”的论调。
历史的伤口,就在这一派歌舞升平中,悄悄地结了痂、落了疤,最后连疤痕都快看不见了。
历史最怕遗忘,情谊也怕。
李博文的新宅里,挂着一幅他在临安重画的《汴京繁华图》,画的是当年开封的街市盛景。可那画上的人脸已经模糊了,像隔着一层水雾,怎么也看不清楚。
他不再提起孟璐淑,甚至在儿子面前也绝口不提那位曾经的母亲。新妇温柔体贴,日子过得安逸富足,他几乎快要忘记十年前那个血色的黄昏,忘记那个把他推出生天、自己留在金兵手里的女人。他只记得自己逃出来了,带着孩子活下来了,在临安站稳了脚跟。
至于她嘛......
他告诉自己,她已经死了,死在了战火里,死在了自己无能为力的过去里。他必须向前看,不是吗?
所有人都这么说,所有人都在这么做呀!
所以在那个阖家团聚的中秋夜,李博文带着怀孕的新妇,和儿子儿媳小孙女在新宅的庭院中纳凉,喝酒赏圆月。
正值一家人花前月下,其乐融融之时,一阵阴风忽地吹来,突然冒出一个黑影尖叫着、嘶吼着扑向他们。
片刻后只剩得儿子儿媳抱着小孙女惊在原地,孩子太小,连哭都吓忘记了,而两个长辈则惨死在血泊之中。他们身上全是醒目的一道道划痕,像有人用尖长的指甲抓挠,死状十分狰狞。
家中的仆人们四散而逃,儿子也醒悟过来,抱着小孙女牵着儿媳慌忙逃窜。这一幕像极了十年前自己和心爱的李朗逃难时的场景,只不过他们逃的是金兵,儿子逃的是自己。
全都变了!
那黑影貌似还很生气,她在气自己,怎么变成了最恨的那副模样,她更气老天不公,为什么只有自己的命运如此凄惨!
她还很后悔,如果当初自己没有做出那番决定,是否也能像他们这般安乐生活。
今时今日,也是孟璐淑死后,十年忌日的这一天,她在被遗忘、无人缅怀的状态下,在悲愤、后悔、伤心等情绪的交织下,彻底化为了怨灵,祸乱凡界。
见过孟璐淑的一生,徐清风再看向女怨灵时多了些许可怜。
过去的她好歹是大家闺秀,衣着华丽,举止端庄,如今却因执念太深,变成心智全失、似鬼似野兽的怨灵模样。
其实过去终将变为历史被人们所遗忘,无论是高高在上的神族,还是普通的凡人,一代一代都是这么过的,过不下去的,便会产生执念,执念就是一座牢笼,把自己永远困在痛苦的回忆里。
“看完了,结果如何?能随便编个梦境了去她的执念吗?”少虞在一旁问到。
他虽然看不到女怨灵的过往,但他相信徐清风,能轻松解决这个小麻烦。
只可惜孟璐淑执念太深,如大树一般坚韧,在梦境中是难以解开的。而且她已经完全迷失自我、失去意志,那双血红的双眼瞪得老大了,根本不可能配合你入梦的。
她现在估计一心只想着,要把所有人都杀光!包括面前两尊大神,统统都要杀了!
“不行,她入不了梦。”徐清风托着下巴思索,这如何处置很是难为人啊。
少虞突然想到什么,邪魅一笑,“那......不如?”
徐清风越想越觉得不对,指着少虞的鼻子说道,“你给我老实交代!这女怨灵是不是你故意弄来的!”
“诶!可别冤枉好人啊,我天地清白,和你一样才刚刚见过她!”
“要不是你拆家拆开一条缝,她也进不来!而且她现在入不了梦,思来想去,我们只能回到过去改变命运来帮她消除执念,这!这不就是你朝思暮想的事儿嘛!”
“不不不,纯属巧合!”少虞再次变出那把锋利的黑色弯月镰刀,磨刀霍霍朝女怨灵走去,“你要是不愿,我直接把她杀了不就得了。”
徐清风无奈地拦住他,“杀生不好,您老还是攒点功德吧。”
“徐清风,你真是越来越怂了,婆婆妈妈的,不让杀,又不愿回去,那怎么办!”
“你知道吗,改变过去是会付出代价的。”
“切!”少虞不屑地瘪瘪嘴,“谁怕啊!反正老子孑然一身,没什么好顾虑的了。”
“如果我说......是付出生命的代价呢?”徐清风严肃说着。
少虞不解道,“改变命运而已,怎么会付出生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