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简单的小神术,没有改变任何人的命运,自然不会产生反噬。
但是继续下去的话,谁知道少虞会掀起什么惊涛骇浪,保险起见,还是得去提醒提醒他。
徐清风朝那营帐走去,不料半路上居然听到附近有低声呜咽的动静,似动物,更似人。
算了,别去管,不要再节外生枝了,他心里暗自告诫着自己。
继续向前走,那极细小的声音像是有魔力一样,紧紧地拉扯着他的心弦。
路过一营帐时,那声音越发清晰,应该是从这里面发出的,或许是谁被绑住,并且堵住了嘴巴,只能哽咽哭泣。
不行不行,正事儿重要,小命儿也重要。
唉,算了算了,去看一眼吧,能帮就帮,不能帮就走!
几番纠结下,徐清风还是选择轻手轻脚地靠近营帐,还反复念叨,“只看一眼,别瞎参合,只看一眼,别瞎参合......”
营帐外看守的金兵们已经倒在一旁沉沉睡去了,看来还是有小兵不好好干活在摸鱼的呀!为了防止他们听到声响醒来,便施展神术令金兵们睡得更死了。
确认不会有别的差错后,他便慢慢掀起营帐帘子,里面是油灯昏暗,蝇虫乱飞,腐烂的食物、死去的尸体、排泄物的味道混在一起,恶臭不堪。
徐清风差点把刚才在夜市吃的美味都吐出来,干呕了几下,强行忍住了。
他屏住呼吸,努力让眼睛适应昏暗的光线。营帐里只有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烧得焦黑,火光忽明忽暗,把一切都照得影影绰绰。角落里似乎蜷缩着一个人形,被五花大绑扔在地上,身上的衣服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血迹和污渍一层叠着一层。
这女子......好像!
女子似乎已精疲力尽,连哭泣声都有气无力、断断续续的,听到营帐帘子的动静,她猛地一颤,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拼命往角落里缩,嘴里发出含混的求饶声。
徐清风站在原地,心跳突然快了起来,一种说不清的不安从心底升起,像一根细针慢慢扎进胸口。他露出自己的身形,愣愣地走近女子,蹲下身,借着微弱的灯光去看她的脸。
女子的脸上全是污秽,头发结成一块一块的,可就在那张脏兮兮的脸上,有一颗泪痣赫然在目——就在左眼角下方,像一滴凝固的泪。
那颗泪痣好像......师父!
完了,徐清风心里咯噔了一下,这趟旅程最大的差错出现了。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紧,指甲掐进掌心,传来一阵刺痛。他告诉自己:不是师父,只是长得像而已,世上长泪痣的人多了去了。
可他的脚却像生了根,一步也挪不开。
女子感觉有人过来,低头蜷缩着苦苦求饶,过了一会儿,又感觉这人并无恶意,只走到自己跟前便一动不动了。她心生疑惑,大胆地抬起头看,看到此人乃都城打扮,还是一位容貌清秀俊美的公子,十分温润和善。
可能是许久未见故乡人,又可能是在恶魔手里被蹂躏太久,太痛苦了,她激动地泪如雨下,不断地哀求着公子救命。
徐清风见状后退半步,心中异常慌乱,因为他透过女子的双眼看到,她必将惨死于明日,而此时救她,那就是改变了她的命运,自己也会承受巨大的代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脉搏还在平稳地跳动,但那只手已经开始微微发抖。
其实仔细看看,她长得并不是那么像师父,只是眼角那颗痣很像,可这又不代表什么。
走吧,徐清风的理智在告诉着他,一切自有定数,你能救多少人?你又有多少的神髓能去折腾,去改变他们的命运呢?
但女子的求救声萦绕耳旁,死死地牵扯徐清风的心房,让他不由得想起掩埋在心底最深处的梦魇。
千年之前,师父倒在血泊之中,也是如此这般苦苦哀求,有没有人来救救她,可是神明再怎么神通广大,也是怕死的,一死便是湮灭,什么都没了。
师父的身世很特殊,是半神髓半魔骨之躯,她的血液乃至阴至毒之物,能驱魔弑神。
所以,天兵用神术堵住耳朵,装作没听见,屹立在门外,根本不会进来救她。
师父由大声呼救到小声哀求,直到力气用尽也无人伸出援手。
因为,那是一个局,一个要师父司梦瑜必死之局。
等到徐清风赶来相救,天兵还拼死阻拦,他不顾戒律厮杀着,直到杀光了所有神明再进来时,师父已奄奄一息。
徐清风闭上眼睛,那血腥的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踩着她的血水,一步一腐蚀,靴袜被融化,脚掌露出白骨,他也不曾喊痛,依然眼神坚定地朝她走来。
轻轻将她抱起,奈何门外新的一波天兵袭来,同样不期而至的,还有当时的魔尊,比现在的少虞更疯狂更嗜血凶残的魔尊。而无奈之下,他将师父交给了承诺救她性命的魔尊,然后导致师父堕魔,魔族新添一名大将,神魔大战数百年,生灵涂炭,三界重新建立运转。
徐清风曾无数次想回到过去改变这一切,无论是不交给魔尊,还是避免师父受伤,更是避免去上神域。他试过无数次,可次次都失败了。
师父的命数像是老天定好了的劫难,怎么都改变不了。
从梦魇中回过神来,望着与师父有相似经历的女子,她躺在地上,仰着头看他,那双眼睛里满是恐惧和希望,和师父当年一模一样。
徐清风咬了咬牙,手心已经全是冷汗。他听见远处少虞营帐里传来最后一声闷响,然后是寂静。他知道自己该走了,少虞那边还等着接应。
最后,神明还是心软了。
徐清风朝女子挥一挥手,施法解开了她的绳索,并渡了一丝神力,那神力从他指尖流出,像一缕青色丝线,缓缓缠绕上女子的身体。她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脸上的淤青消退,断裂的骨头重新接合,原本苍白的脸渐渐有了血色,虚弱的身躯也恢复了几分力气。
“谢......谢谢!”女子还是有点虚弱,但仍然向徐清风跪下行大礼,十分感激地说到,“不知恩公姓甚名谁,来日好报答!”
徐清风转过头不看她,嘘声说:“趁着金兵睡着,你赶紧跑吧。”
见他不告知姓名,女子遗憾地笑笑,然后磕了三个响头,说到,“见恩公并非凡人,小女子定会日日上香供奉神明大人,以感激救命之恩!”
说罢,她便一瘸一拐地艰难地逃走了。
徐清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