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十二年,九月初七。
秋霖已绵延七昼夜。
这雨不似夏瀑般倾泻,亦无春雨酥润之致,独是秋日特有的悱恻——如天公捻就的银丝,自铅灰穹顶斜斜垂下,织成茫茫无际的网,将整座青溪山笼作烟雨迷蒙的画图。
山色浸在空濛里,雾霭自深谷袅袅升腾,与雨幕纠缠在一处。远眺时唯见白茫茫混沌一片,分不清何处是云、何处是雾、何处是青峦叠嶂。
温瑶背着竹篓自半山岩隙探身而出时,日影已斜至申末。
山风挟着湿寒扑面,她不禁瑟缩了一下,抬手将蓑衣领口拢紧。肩头竹篓沉甸甸的,盛着这三日冒雨采撷的茯芩、柴胡、防风、羌活——皆是秋霖时节最宜采收的药材。
她掂了掂分量,心下稍安:这些药材炮制妥帖后送往镇上仁济堂,换得的银钱约莫可籴半月米粮,再添些油盐,兴许尚能余下几枚铜钿攒着。
只是这山径……
温瑶立定岩口,举目望去。那条她走了十七载的山道,经连番雨水浸渍,早已化作一川浊泥。
黄土成浆,深深浅浅的足印积成浑浊水洼。几处陡坡更有坍颓之象,裸露的虬根盘结如龙,其上附着的泥壤已松溃,似随时要倾泻而下。
“今日怕是真要踏月归去了。”她轻声自语,嗓音在山谷间悠悠荡开,空灵里裹着几分无奈。
语罢,她又紧了紧肩上襻带,将斗笠往下压了压,而后深纳一气,踩着泥淖往山下行去。
布履甫踏入泥中,便陷下半寸有余。温瑶走得极稳,每一步皆踏在实处,避开那些浮软泥坑。
雨水顺着笠檐垂落,在她眼前缀成一道珠帘。她却浑不在意,只微垂螓首,专注寻觅落脚之处,那双眸子在雨幕中依然清冽如山泉。
转过一处山坳,眼前是一片老桂林。
正是丹桂盛时,若非这连绵秋霖,此刻整座山林都该浸在甜馥里。
饶是雨打落满地黄蕊,那若有若无的幽香依然固执萦绕,混着泥土与草木的湿气,反生出一种清绝孤寂的韵致。
温瑶的莲步忽地顿住了。
老桂树下,竟似卧着一人。
她心尖一紧,素手悄然握住了腰间药锄。青溪山虽非险峻之地,然这般天气,纵是最老练的樵夫猎户亦不会贸然入山。来者何人?
定了定心神,温瑶款步上前。雨水模糊了视线,她抬手拭了拭面颊,这才看清那人形貌——
是个书生。
一个浑身湿透、昏迷不醒的青衫书生。
他侧卧在桂树下,一身细棉长衫早被泥泖染得辨不出本色,衣摆处撕裂数道,露出里头同样湿透的中衣。墨发散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唇色泛紫,双目紧阖。身侧散落着一只破旧竹笈,箱盖半启,数卷书册滑落在地,已被雨水浸得字迹漫漶。
温瑶蹲下身,先探了探他的鼻息。
气息虽微弱,尚存。
又抚了抚他的额际,烫得灼手。
“公子?公子?”她轻唤两声,嗓音不大,却清晰穿透雨幕。
那人毫无回应,唯见长睫在雨中微颤,如蝶翼轻振。
温瑶蹙起黛眉,抬眼望了望天色。雨丝依旧绵密,天光却愈发昏晦,层云低压,怕是不出半个时辰便要全然暗下。
若将此子独留此处,以这般高热昏迷之状,恐难撑过今夜。
可若携他下山……
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独居青溪山麓,贸然带个陌生男子归家,传出去不知要惹来多少闲言碎语。
先父生前常训诫:“女子清誉重于性命”,她并非不知轻重之人。
踌躇只在片刻。
温瑶咬了咬樱唇,终究解下自家蓑衣,小心翼翼覆在那书生身上。而后费了好大力气才将他扶起——他比她所想沉得多,身子软绵绵的,全无力道。她将他手臂搭在自己肩上,一手扶着他的腰,一手去拾那破旧竹笈。
竹笈入手沉甸,里头除却浸湿的书卷,似还有他物。温瑶不及细观,只胡乱将散落的书册塞回,挎在肩上,而后深纳一气,搀扶着那书生,一步一挪往山下移去。
山径本就难行,此刻还要搀扶一个几无意识之人,更是举步维艰。温瑶紧咬银牙,额间沁出细密汗珠,混着雨水往下淌。
她走得极缓,每一步皆踏得极稳,生怕一个不慎两人皆要滑坠。
泥淖没过足踝,寒冽的触感自足底蔓上,她却浑然不觉,只凝神望着前路。
“姑娘……放、放开小生罢……”怀中人忽地含糊吐出一句。
温瑶一怔,垂首望去。
那书生不知何时微睁了眼,眸光涣散,却还残存一丝清明。他似乎想挣脱她的搀扶,然浑身无力,挣扎也只是徒劳。
“莫动。”温瑶的嗓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这般会坠下去的。”
书生张了张口,似想言语,却终究未能出声,头一歪,又昏了过去。
温瑶轻叹,将他往自己身上又靠了靠,继续艰难下行。
这段平日里只消半个时辰的山径,今日足足走了一个多时辰。天色全然暗下时,温瑶终于望见山麓那点熟悉的灯火——
那是她的家。
三间茅舍,一圈竹篱,一方小院。院里植着些药草,此刻在雨中蔫蔫垂首。屋后是一片修篁,风过时飒飒作响,衬得这山麓愈发岑寂。堂屋内透出昏黄光晕——是她晨间离家时特意留的一盏油灯,恐的便是晚归时漆黑一片。
温瑶几乎是拖着那书生进了院门,推开堂屋扉扇,将他扶到屋内唯一一张竹榻上。
放下竹笈,她连忙转身阖上门扉,阻隔了外头风雨。而后才回身,就着油灯光晕仔细端详此人。
方才山中光景昏昧,此刻灯下,他的面容清晰了许多。约莫弱冠之龄,眉目清俊,纵在昏迷中眉头亦微蹙着,似有无尽忧思凝在眉间。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上干裂起皮,唯额际那抹不正常的红晕,昭示着他正发着高热。一袭青衫虽敝旧,但料子是细棉,针脚缜密,应非寻常寒门出身。
温瑶不敢耽搁,转身去了庖厨。
灶膛里的余烬尚未全熄,她添了些薪柴,待火苗重燃,又舀了两瓢水倾入釜中。水沸的间隙,她从内室取来洁净布巾与一套自家旧衣——那是先父生前所着,虽洗得发白,却洁净齐整,带着阳光与皂角的清气。
回到堂屋,温瑶踌躇了一瞬,还是伸素手解开了书生湿透的外衫。
她的动作很轻,很小心,尽量不去触碰他的身子。指尖偶尔划过他冰凉的肌肤,便如触电般迅疾缩回。
湿透的衣衫一件件褪下,露出他清癯却匀停的形廓。温瑶别过眼去,用干布巾匆匆替他拭去身上雨水,又为他换上那套洁净旧衣。
做完这些,她已累得香汗涔涔,背脊的衣裳也湿了大半——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意。
釜中的水沸了。
温瑶取来姜块,切成薄片置于碗中,又添了些红糖,冲入沸汤。姜汤的辛烈气息在屋内弥漫开来,她端着碗回到竹榻边,轻轻扶起书生的首。
“公子,饮些姜汤驱驱寒。”她轻声说着,用汤匙小心翼翼喂到他唇畔。
书生似还有些意识,顺从地吞咽了几口,却被呛得咳嗽起来。温瑶连忙搁下碗,轻轻拍着他的背脊。好一会儿,咳声才渐息。
喂罢姜汤,温瑶又取来自家配的退热药散。这是先父留下的方子:石膏、知母、甘草、粳米,研末备用,最是清热生津。她用温水化开药散,一点点喂他服下。
做完这一切,夜已深了。
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茅舍的屋顶,发出有节律的声响。油灯的火苗微微跃动,在壁间投下摇曳的光影。温瑶搬来一只小杌子,坐在竹榻旁,静静守着。
书生的气息渐渐平稳下来,额际的温度也退了些许。
温瑶松了心神,这才觉出浑身的倦意如潮汐般涌来。她揉了揉酸痛的肩颈,眸光落在书生清俊的面上。
此乃何人?
看打扮是个书生,可这般雨天,他何以独现青溪山中?竹笈内的书册虽被雨水浸坏,但从残存的封皮观之,多是《四书章句》《五经正义》之类的经史典籍,尚有一些时文策论。莫非是赴京赶考的举子?
然青溪山非官道所经,他从湖州赴京,该走东边的驿道才是,怎会绕到西边的深山里来?
诸多疑窦在心头盘旋,温瑶却知晓,此刻最紧要的,是让他平安转醒。
她从药篓中取出今日采撷的药材,就着油灯的光,细细分拣。茯苓需削去外皮,切成薄片;柴胡当除却杂质,洗净润透;防风得去芦,洗净润软……她做这些事时极为专注,纤指灵巧地在诸般药材间穿梭,仿佛在抚一曲无弦的琴。
光阴在雨声中悄然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竹榻上的人忽地动了动。
温瑶立刻放下手中药材,凑上前去。
书生的睫羽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眸。
那是一双极好看的眼。纵在病中,纵眸光还带着初醒的迷蒙,也难掩其中的清亮澄澈。
他的瞳色很深,像秋日里青溪山的潭水,沉静而幽邃,此刻映着油灯昏黄的光,漾开一圈浅浅的涟漪。
四目相触。
书生似怔了一下,视线在温瑶面上停留片刻,又缓缓扫过屋内的陈设。茅舍虽简,却收拾得齐整洁净。靠墙立着一座半人高的药柜,上头齐整摆放着诸般药材;窗边有一张旧书案,上面摊开着数卷医书;墙角堆着些竹编的筐篓,里头盛着晒干的药草。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混着姜汤的辛烈,竟有种说不出的宁和。
最终,他的目光落回温瑶身上。
“姑娘……”他启唇,嗓音沙哑得厉害,“是姑娘救了在下?”
温瑶颔首,起身斟了一盏温水递过去:“公子先饮些水。”
书生挣扎着想坐起,却浑身乏力。温瑶连忙上前搀扶,将枕衾垫在他身后。这动作让两人靠得颇近,温瑶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着药草与雨水的清冽气息。
“多谢姑娘。”书生接过水盏,慢慢啜了几口,神色这才清明了些。他抬眼望向温瑶,目光恳挚,“在下重渊,字静之,湖州人士。赴京赶考途中遇匪,仓皇遁入山中,不意迷了途,又逢连番霖雨,这才……幸得姑娘相救,否则恐要葬身荒野了。”
话未说完,他又咳嗽起来。
温瑶轻拍他的背脊:“重公子不必多言,先养好身子是要紧。”
重渊缓了口气,摇首道:“救命之恩,岂能不谢。”他顿了顿,望向温瑶,“还不知姑娘芳名?”
“小女子温瑶。”她轻声应道,“温煦的温,琼瑶的瑶。”
“温瑶……”重渊低声重复了一遍,唇角微微扬起一抹虚弱的弧度,“好名讳。温润如玉,瑶林琼树,人如其名。”
温瑶的粉颊微微一红,别开视线:“公子谬赞了。小女子不过是山野采药女,当不起这般夸耀。”
“采药女能识文断字,尚可辨药行医,已是不凡。”重渊的目光落在窗边的医书上,“那些书卷,皆是姑娘读的?”
温瑶颔首:“先父生前是郎中,小女子自幼随他略学了些皮毛。”
“令尊……”
“三年前故去了。”温瑶的嗓音很平静,却难掩一丝黯然,“如今这青溪山麓,唯余小女子一人。”
重渊默然。
油灯的火苗跃动着,在他面上投下明灭的光影。许久,他才低声道:“是在下唐突,勾起了姑娘的伤心事。”
“无妨。”温瑶摇首,起身道,“公子想必饥了,小女子去煮些粥来。”
她转身去了庖厨。
重渊倚在榻上,听着庖厨里传来的窸窣声响,目光缓缓扫过这间简朴却温馨的茅舍。窗外雨声依旧,屋内却温暖安谧。这般温暖,是他这一路奔亡以来,久违了的感受。
不多时,温瑶端着一碗粥回来了。
粥是白米所熬,煮得稠稠的,里头添了姜丝与数味温补的药材,逸散着淡淡的香气。她将粥碗递给重渊:“公子病中不宜油腻,先饮些粥暖暖脾胃。”
重渊接过碗,碗壁温热,透过指尖一直暖到心里。他垂首啜了一口,粥煮得恰到好处,米粒软糯,姜丝的辛烈恰到好处地驱散了体内的寒意。药材的苦味被米香掩去,唯余淡淡的回甘。
“姑娘手艺甚好。”他由衷道。
温瑶微微一笑,在他对面的小杌子上坐下,继续分拣药材:“山野粗食,公子不嫌便是。”
重渊慢慢饮着粥,目光却不自主地落在温瑶身上。
灯下的她垂着眼,专注料理手中的药材。她的侧脸线条柔婉,睫羽很长,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翳。纤指细巧灵便,动作娴熟,显是做惯了这些活计。
一身粗布裙裳,洗得发白,却洁净齐整。云鬓间无任何饰物,只用一根木簪松松绾了个髻,几缕青丝散落下来,被她随手拢到耳后。
这般的女子,在这般的深山里,茕茕独居三载。
重渊心中忽地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愫。有钦敬,有怜惜,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触动。
一碗粥饮罢,身上暖和了许多。
温瑶接过空碗,又递给他一方洁净布巾拭手。做完这些,她才正色道:“重公子,你的热虽退了些,但寒气入体,尚需好生调养数日。这雨看样子一时半刻不会停,山径难行,公子若不嫌鄙陋,可在此暂住些时日。”
重渊怔了怔。
他自然知晓,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收留陌生男子,会引来多少闲言碎语。可眼下他的身子状况,确难即刻登程。更何况,那些追杀他的人,说不准还在近处搜寻……
见他踌躇,温瑶轻声补道:“公子不必顾虑太多。青溪山麓唯小女子一家,平日里少有外人来。你安心养病便是。”
重渊抬眼望向她。
她的眸光清澈坦荡,无丝毫扭捏作态,唯有真诚的关切。这般的纯粹,在这般的世道里,实在难得。
“那……便叨扰姑娘了。”重渊终于颔首,郑重道,“待在下身子好些,定当速速离去,绝不连累姑娘。”
温瑶摇首:“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公子不必挂在心上。”
她起身收拾碗勺,走到门边时又回眸:“西厢房空着,小女子已洒扫出来,公子今夜可去那里歇息。衾褥皆是洁净的,公子尽管宽心。”
重渊还想言语,温瑶已端着碗转身去了庖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