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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秋雨逢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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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倚在榻上,听着庖厨里传来的浣洗碗箸的水声,心中那股暖意愈发浓了。

窗外,雨还在下。

这一夜,重渊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反复现出那些追杀他的人,刀光剑影,步步紧逼。他在山林中奔逃,雨水模糊了视线,足下打滑,重重跌倒在地。一柄钢刀当头劈下——

他猛地惊醒,冷汗浸透了中衣。

窗外天色还未亮,雨声依旧淅淅沥沥。重渊坐起身,环顾四周。陌生的屋舍,陌生的床榻,但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草香,让他渐渐安下心来。

此处是安然的。

那个名唤温瑶的姑娘救了他。

他披衣下榻,推开房门。堂屋的油灯还亮着,温瑶却不在。重渊走到窗边,透过竹帘的隙缝向外望去。

院中,温瑶正披着蓑衣,在药畦里忙碌。

雨丝细密,她却不甚在意,蹲在地上仔细察看病草的长势。时而伸素手拨开叶片探看,时而将倒伏的药草扶正,动作轻柔,仿佛在照料什么珍稀的宝物。晨光熹微,雨幕空濛,她的身影在院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丹青。

重渊静静望着,心中某个角落,忽然就软了下来。

这些时日的颠沛流离、生死一线,在这一刻仿佛都远了。眼前唯有这间山麓茅舍,这个雨中院落,和那个专心照料药草的女子。

许久,温瑶似觉察到什么,抬起螓首。

四目相触。

隔着雨幕,隔着窗扉,重渊见她愣了一下,随即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渍,朝屋里行来。

“公子怎的起来了?”温瑶推门进来,褪下蓑衣挂在门后,“你身子还未大好,该多歇息。”

“睡不着了。”重渊温声道,“姑娘起得真早。”

“惯了。”温瑶浅浅一笑,走到灶台边开始生火,“山居清寂,早眠早起,倒是养成了好习性。”

重渊望着她熟练地添柴烧水,忽地道:“姑娘若不嫌,日后这些粗活,可交由在下来做。”

温瑶动作一顿,回眸望他:“公子是读书人,这些活计……”

“读书人亦是常人,岂能四体不勤、五谷不分。”重渊正色道,“姑娘救命之恩,在下无以为报,做些力所能及之事,也是应当。”

他的眼神认真而恳挚,温瑶到唇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那……便有劳公子了。”她轻声道,“只是公子病体未愈,尚需量力而行。”

重渊颔首,走到水缸边,拿起水瓢舀水盥漱。温瑶在一旁望着,心中暗暗称奇。这位重公子虽是个书生,举止间却无寻常读书人的酸腐气,反有种说不出的沉稳从容。

朝食是清粥小菜,还有温瑶自家腌制的咸菹。

两人对坐而食,窗外雨声潺潺,屋内粥香袅袅。这般光景,竟有种寻常夫妇度日的温馨。

饭后,温瑶要往山里采药。

“今日雨势小了些,小女子得上山一趟。”她一边整理药篓一边道,“前些日子采的药材不足,需再补些。”

重渊立即道:“在下陪姑娘同往。”

“不可。”温瑶摇首,“公子病体未愈,山径湿滑,万一再染了风寒……”

“正因山径湿滑,姑娘独行,在下更不放心。”重渊的语气温和却坚定,“在下虽是个书生,却也有一把气力。为姑娘背背药篓、引引路,总是可以的。”

温瑶还想言语,重渊已起身,从她手中接过药篓背在肩上:“姑娘,请引路罢。”

他的动作自然而从容,仿佛这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

温瑶怔怔地望着他,忽然就说不出来话了。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雨确是小了些,从连绵霖雨化作了毛毛细雨。山间雾气更浓,十步之外便看不清景物。温瑶行在前头,重渊跟在后头,两人沿着湿滑的山径慢慢往上行。

“姑娘当心。”重渊时时提醒,遇到陡峭处,还会伸臂虚扶一下。

温瑶起初尚有些不自在,渐渐也就惯了。她指着道旁的草木,轻声为重渊解说:“这是车前草,清热利尿;那是金银花,清热解毒;那边岩隙里生的是石斛,滋阴养胃……”

重渊听得很认真,不时问些疑窦。温瑶发觉,这位重公子不仅学识渊博,对医理药性也颇有见地,两人叙着叙着,竟有种相见恨晚之感。

行到半山一处岩壁下,温瑶止了步。

岩壁上爬满了青藤,藤叶间隐约可见数簇淡紫色的小花。

“那是紫菀。”温瑶眸中一亮,“止咳化痰的良药,这个时节正是采挖的好辰光。”

她说着便要上前,重渊却拦住了她:“岩壁湿滑,姑娘在此等候,在下去采。”

不待温瑶回应,他已放下药篓,挽起衣袖,小心翼翼地向岩壁攀去。他的动作虽不如樵夫猎户那般矫捷,却稳扎稳打,每一步皆踏得坚实。

温瑶在下头望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好在一切顺遂。重渊采下那数簇紫菀,小心地纳入怀中,又慢慢攀了下来。

“公子真是……”温瑶接过药材,不知该说什么好,“太涉险了。”

重渊微微一笑,额间还挂着细密的汗珠:“能为姑娘做些事,在下心中欢喜。”

这话说得坦然,反让温瑶不知如何接话。她垂首,将紫菀仔细收入药篓,耳根却悄悄红了。

两人继续往山里行去。

雨后的山林格外岑寂,唯有雨滴从叶尖滑落的声响,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清脆悦耳。雾气在山间流荡,时而聚拢,时而散开,恍若仙境。

重渊跟在温瑶身后,望着她的背影。

她走得很稳,腰背挺直,像山间一竿修竹,柔韧而坚劲。布裙下摆沾满了泥点,她却毫不在意,眸光只专注地搜寻着药材。

这般的女子,他生平未见。

“姑娘。”重渊忽地开口,“你一个人住在山麓,不惧么?”

温瑶回眸,浅浅一笑:“起初是惧的。夜里风吹竹篁,总觉得似有人在走动。但时日久了,也就惯了。”她顿了顿,轻声道,“这青溪山养大了小女子,先父常说,山是有灵性的,你善待它,它便会庇护你。”

重渊若有所思。

两人又采了数味药材,药篓渐渐满了。眼看天色不早,温瑶提议下山。

归途的路比来时好行些,许是熟悉了,也或许是两人之间少了些拘谨,话渐渐多了起来。

“重公子是湖州人?”温瑶问。

“是。”重渊颔首,“家父早逝,家母含辛茹苦将小生抚养成人,供小生读书。去岁母亲也去了,小生在世上再无亲人,这才下定决心赴京赶考,想搏个前程,不负母亲多年教诲。”

他说得平静,温瑶却听出了其中的辛酸。

“公子节哀。”她轻声道,“令堂在天之灵,定会为公子骄傲。”

重渊笑了笑,没有接话。

又行了一段,温瑶忽然忆起什么:“公子说途中遇匪,那些匪徒……”

“应不会追到此地。”重渊的神色沉了沉,“小生遁入山中时,他们并未跟来。这几日霖雨,痕迹也该被冲刷洁净了。”

话虽如此,他眸中仍有一丝忧色。

温瑶看在眼里,轻声道:“公子宽心,青溪山地形繁复,外人难寻至此。你且安心养伤,待身子好了,再做打算。”

她的嗓音温柔而坚定,像一股暖流,缓缓淌进重渊心里。

“多谢姑娘。”他郑重道。

回到茅舍时,已是午后。

雨终于停了,云层裂开隙缝,漏下几缕天光。院中的药草经雨水涤洗,愈发青翠欲滴。

温瑶将药材摊开晾晒,重渊则主动去劈柴担水。他确不擅这些活计,动作有些笨拙,却做得很认真。温瑶几回想帮忙,皆被他婉拒。

“姑娘救了小生,又为小生煎药煮饭,这些粗活理应由小生来做。”他说得理所当然。

温瑶只好由他去了。

向晚时分,天际现出了霞彩。

雨后的晚霞格外绚烂,从橙红到绛紫,层层叠叠铺满天幕。山峦轮廓在霞光中变得柔和,远处传来归鸟的啼鸣。

温瑶在庖厨备办晚膳,重渊则在院中读书。

他随身带的书册大多被雨水浸坏,温瑶便将先父留下的数卷医书借给他观览。重渊看得很认真,时而提笔在纸上记下些什么,神情专注。

饭肴的香气从庖厨飘出来时,重渊抬起首,恰见温瑶端菜出来的身影。

霞光透过竹帘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她垂着螓首,眉眼温柔,像从古画卷里走出来的女子。

重渊心中忽地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仿佛他跋涉千里,历经生死,便是为了来到这座青溪山,遇见这个人。

“公子,用膳了。”温瑶轻声唤他。

重渊回过神,放下书卷,走到桌边。

晚膳很简单:一碟清炒山蔬,一碟咸菹,还有温瑶用今日采来的蕈菌熬的羹汤。粗茶淡饭,却香气扑鼻。

两人对坐而食,偶尔交谈几句,多是关于药材或书中内容。气氛融和而自然,仿佛他们已经这般相处了很久。

饭后,重渊抢着洗碗。

温瑶拗不过他,只好在堂屋整理晾干的药材。油灯点上时,重渊也洗完了碗,走到她身畔。

“姑娘需帮忙么?”

温瑶想了想,递给他一把剪刀:“公子帮小女子将这些藿香剪成段罢,每段约莫一寸长。”

重渊接过剪刀,在她身畔坐下。

两人并肩坐在灯下,一个分拣,一个剪段,偶尔指尖相触,便迅疾分开,各自粉颊微红。

窗外虫鸣唧唧,屋内灯火温暖。

重渊剪着藿香,忽地轻声开口:“温姑娘。”

“嗯?”

“在下……或许要多叨扰数日了。”重渊的嗓音很轻,“山径被雨水冲毁了几处,这几日怕是无法通行。”

温瑶手中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继续:“公子安心住下便是。小女子此处虽鄙陋,却也还能遮风蔽雨。”

“多谢姑娘。”重渊顿了顿,又道,“只是姑娘的清誉……”

“清者自清。”温瑶抬起螓首,眸光清澈,“小女子行得正坐得端,不惧人言。更何况,”她浅浅一笑,“青溪山麓唯小女子一家,平日里也没什么人来。”

重渊望着她坦荡的眼神,心中最后一点顾虑也消散了。

“姑娘心胸,在下敬佩。”

温瑶笑了笑,没有接话,垂首继续分拣药材。

油灯的火苗跃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壁上,交叠在一处,模糊了界限。

夜深了,药材整理完毕。

温瑶打了个哈欠,眸中泛起水光。重渊见状,立即道:“姑娘劳累一日,早些安歇罢。”

“公子亦是。”温瑶起身,“你的汤药小女子已经煎好了,在庖厨温着,公子记得饮。”

重渊颔首,目送她进了东厢房,这才端起那碗温热的药汤。

药很苦,他却饮得很慢,仿佛在品什么珍馐美馔。

饮罢药,他回到西厢房,却没有即刻歇下,而是立在窗边,望着院中的夜色。

雨后的夜空格外澄澈,数颗星子从云层后探出头来,闪烁着微芒。山风吹过竹篁,发出飒飒的声响,像一曲亘古不变的歌谣。

重渊阖上眼,深深纳了一气。

空气中混合着泥土、草木和药材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温瑶身上的淡淡清香。

这一夜,他睡得格外安稳。

无噩梦,无追杀,唯有一片宁谧的黑暗,和黑暗中那盏温暖的灯火。

他知晓,从这一刻起,有些物事,不一样了。

而这一切,皆始于这场秋霖,始于青溪山,始于那个在老桂树下救了他的采药女子。

命运之轮,在这一刻,悄然转向了一个全新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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