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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陋室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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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卯时三刻,天光未明,山间雾气尚浓。

重渊醒来时,听得窗外有窸窣声响。他披衣起身,推开房门,但见院中已点起一盏风灯。

昏黄的光晕里,温瑶正蹲在药圃旁,执一小铲松土,动作轻缓仔细,仿佛对待稚子。

“姑娘起得这般早?”重渊走至井边,取了木桶打水。

温瑶闻声抬头,晨雾濡湿了她的鬓发,几缕青丝贴在颊边。

她展颜一笑:“公子醒了?山中清寂,睡得早,醒得也早。倒是公子病体初愈,该多歇息才是。”

“已无碍了。”重渊挽袖洗漱,冰凉的井水扑在面上,驱散了残存的睡意。他拭干水渍,见院角柴火所剩不多,便取了柴刀,走向柴堆。

温瑶见状忙起身:“公子,这些粗活我来便是。”

重渊却已挽起袖子,执刀在手:“姑娘既要采药行医,又要操持家务,在下岂能坐享其成。劈柴挑水,本是男子分内之事。”

言罢,他选定一根碗口粗的松木,摆正了,举刀便劈。

刀刃落下,木柴应声而开,断面平整。重渊虽不如樵夫那般力大势沉,手法却颇有章法——先寻纹理,再定落点,每一刀都落在关键处,省力而高效。不多时,柴堆旁已整整齐齐码起一堆劈好的柴火。

温瑶在一旁看着,心中暗暗称奇。这位重公子举止温文,谈吐清雅,分明是个读书人,可做起这些粗活来,竟也如此利落。且观他劈柴的手法,似暗合某种章法,绝非生手。

“公子从前常做这些活计?”她忍不住问道。

重渊直起身,以袖拭汗,温声道:“家母体弱,在下自幼便学着做些家务。后来母亲病重,更是要亲奉汤药,这些活计倒也做得惯了。”

他说得平淡,温瑶却听出了其中的艰辛。一个书生,既要寒窗苦读,又要照料病重的母亲,这些年定是不易。

“公子孝心,令人敬佩。”她轻声道。

重渊笑了笑,未再多言,只继续劈柴。晨光渐明,雾气散了些许,金色的光线透过竹叶缝隙洒下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光晕。汗水浸湿了额发,他却浑然不觉,只专注着手下的活计。

温瑶看了一会儿,转身去了厨房。

灶膛里的火很快生起来,米粥在锅中咕嘟作响。她切了些腌菜,又取出昨日剩下的粗面饼子,在灶边烤热。待饭菜备好时,重渊也已劈完了柴,正在井边冲洗。

两人对坐用饭。

清粥小菜,粗茶淡饭,却别有一番滋味。重渊吃得认真,每一口都细嚼慢咽,仿佛在品尝珍馐。温瑶见状,心中微暖——这些粗陋食物,他竟如此珍视。

饭后,温瑶收拾碗筷,重渊则主动去浇灌药圃。

他提了水桶,一株一株仔细浇灌。每株药草浇多少水,他竟似心中有数,不多不少,恰到好处。温瑶在厨房窗口看着,愈发觉得此人非同寻常。

“公子对药草也有研究?”她擦干手,走出厨房。

重渊直起身,将水桶放在一旁,温声道:“略知一二。家母久病,在下翻阅了不少医书,也常去药铺抓药,时日久了,便认得些药材,也粗通些药理。”

“原来如此。”温瑶点点头,走到药圃边,指着一株叶片细长的草药道,“那公子可识得此物?”

重渊细看片刻,道:“这是柴胡,味苦性平,能和解表里、疏肝解郁。采摘要选三年以上的,药性才足。姑娘这片药圃里的柴胡,株株健壮,叶片油亮,当是上品。”

温瑶眼中闪过讶色:“公子果然精通。那这一株呢?”她又指向另一丛开着淡紫色小花的药草。

“这是黄芩,味苦性寒,清热燥湿、泻火解毒。”重渊不假思索,“黄芩宜春秋采挖,连根挖起,晒干切片。姑娘这片黄芩花开正盛,正是采收的好时候。”

温瑶怔住了。

她本以为重渊只是略知皮毛,不料他竟能如此准确地说出每种药材的性味归经、采收时节,甚至能辨别品相优劣。这般造诣,便是许多行医多年的郎中也未必能有。

“公子……”她迟疑道,“你的医术,怕是不仅‘粗通’二字可概括。”

重渊闻言,微微摇头:“姑娘过誉了。在下不过纸上谈兵,真正识药辨症、悬壶济世的本事,还得是姑娘这般亲身实践者才具。”

他的谦逊让温瑶心中更加敬重。

两人又谈论了几味药材,重渊皆能娓娓道来,且时有独到见解。温瑶听得入神,不知不觉竟在药圃边站了小半个时辰。

日头渐高,雾气散尽。

温瑶看了眼天色,道:“今日该上山采药了。前日雨大,只在近处采了些,今日得往深山走走。”

“在下陪姑娘同去。”重渊立即道。

温瑶本欲拒绝,可对上他坚定的目光,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那……便有劳公子了。”

两人收拾停当,一前一后出了门。

山道依然湿滑,但比昨日好走许多。重渊走在前面,以竹杖探路,遇到险处便回头照应。温瑶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心中莫名安稳。

行至半山,重渊忽然停下脚步。

“姑娘且看。”他指向路旁一处岩缝。

温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但见岩缝中生着一丛青翠的植物,叶片肥厚,茎杆挺拔,顶端开着淡黄色的小花。

“这是……黄精?”她眼睛一亮。

重渊点头:“正是。《本草经》有载:黄精,味甘平,主补中益气,久服轻身延年。看这株的形态,当是野生黄精中的上品‘鸡头黄精’。”

温瑶上前细看,果然如此。黄精本就难得,野生鸡头黄精更是罕见。她采药多年,也只见过两三回。

“公子好眼力。”她由衷赞叹,“这般隐蔽处,我竟未察觉。”

重渊温声道:“不过是凑巧罢了。姑娘日日上山,心系诸多药材,难免有疏忽之处。在下初来乍到,看什么都新鲜,反倒容易发现些不寻常的。”

他说着,已放下药篓,小心地向岩缝攀去。

岩壁湿滑,生满青苔。重渊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寻着凸起的石块和牢固的草根,缓缓靠近那丛黄精。到了近前,他并未急着采摘,而是先仔细观察了一番。

“根茎粗壮,须根茂密,当有五年以上了。”他回头对温瑶道,“姑娘可要连根采起,还是留些根须以待来年?”

温瑶怔了怔。

采药人见到珍贵药材,多是迫不及待全部采挖,哪会考虑“留待来年”?父亲在世时常教导:采药如做人,需留有余地。可这些年来,她见过太多人为求利益涸泽而渔,早已对此不抱期望。

不料今日,竟从一个书生口中听到这般话。

“留……留些根须吧。”她轻声道,“这般珍品,若绝了根,实在可惜。”

重渊点点头,取出小药锄,小心翼翼地挖开周围的泥土。他的动作极轻极缓,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不多时,黄精的根茎显露出来,果然粗壮如小儿臂,须根茂密。

他截取了上半段,留下下半段连同部分须根,又重新覆上泥土,轻轻压实。

“这般处理,来年当能再发新芽。”他将采下的黄精放入怀中,小心退回路上。

温瑶接过黄精,指尖触及那湿润的根茎,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情绪。她抬眼看向重渊,晨光中,他的面容清俊,神色宁静,眉宇间自有一股书卷清气,却又透着种超脱世俗的淡泊。

“公子。”她忽然道,“你……与寻常读书人很不一样。”

重渊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如何不一样?”

温瑶想了想,轻声道:“寻常读书人,或清高孤傲,或迂腐刻板,或汲汲于功名。可公子你……温润如玉,却又坚韧如竹;学识渊博,却又谦逊低调;心怀天下,却又珍视草木。这般品性,实属罕见。”

重渊沉默了片刻。

山风吹过,拂起他的衣袂。他望着远处苍茫的群山,缓缓道:“姑娘过誉了。在下不过是觉得,读书当明理,明理当践行。若读了一肚子圣贤书,却连一株药草都不知珍惜,连一个弱女子都不知体恤,那书便是白读了。”

他转过头,看向温瑶,目光清澈:“更何况,姑娘待我以诚,救我于危难,我若不知感恩,不知珍惜,岂非禽兽不如?”

温瑶心头一颤。

这般话语,这般眼神,让她忽然有些慌乱。她低下头,将黄精仔细收入药篓,轻声道:“时辰不早了,咱们继续往前走吧。”

重渊看出她的羞怯,也不再多言,只温和一笑,背起药篓继续前行。

两人又采了几味药材,不知不觉已至深山。

此处林木更加茂密,古树参天,藤蔓缠绕。阳光透过层层枝叶洒下,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鸟鸣声此起彼伏,更显山林幽静。

温瑶在一处背阴的坡地停下脚步。

“这里有片天南星。”她指着地上丛生的植物,“天南星有毒,需炮制后方可入药。但治风痰壅塞有奇效,我每年都要采些备用。”

重渊细看那些植物:叶片掌状分裂,花序如蛇头,正是天南星无疑。他点头道:“天南星味苦辛温,有毒,能燥湿化痰、祛风止痉。炮制需以生姜、明矾反复浸渍,去其毒性。”

“公子连炮制之法都知晓?”温瑶愈发惊讶。

“家母当年患风痰之症,曾用此药,故略知一二。”重渊说着,已取出特制的手套——那是温瑶备下的,以厚布浸油制成,可防天南星汁液刺激皮肤。

他蹲下身,小心采挖。每一株都连根挖起,抖去泥土,放入专门的竹篓中。动作娴熟,竟似做惯了这些活计。

温瑶在一旁看着,心中疑惑越来越深。

这位重公子,实在太过不同寻常。

正思忖间,忽听得林中传来异响。

重渊立即起身,将温瑶护在身后。他凝神静听,片刻后眉头微蹙:“似是野兽。”

话音未落,前方灌木丛中窜出一头野猪,獠牙外露,目露凶光。那野猪体型硕大,怕是有两百斤重,此刻正低头刨地,发出威胁的低吼。

温瑶脸色一白。

她采药多年,虽也遇过野兽,但如此凶悍的野猪却是头一回见。且这畜生似是被激怒了,直直朝着他们冲来。

“姑娘退后。”重渊沉声道,手中已握紧了药锄。

野猪加速冲来,地面震动。温瑶心跳如鼓,却见重渊不退反进,侧身避过野猪的冲撞,手中药锄精准地击在野猪后腿上。

野猪吃痛,发出凄厉的嚎叫,转身又要冲来。重渊却不给它机会,身形如风,绕到野猪侧后方,药锄再次落下,这次击在野猪颈侧。

这一击力道极大,野猪踉跄几步,终于倒地,挣扎几下便不动了。

整个过程不过瞬息之间。

温瑶怔怔地看着重渊,见他神色平静,呼吸平稳,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那精准的身法、沉稳的应对,绝非寻常书生能有。

“公子……”她声音微颤,“你会武功?”

重渊收起药锄,轻轻摇头:“不过些防身的粗浅功夫,让姑娘见笑了。”

他走到野猪旁,仔细查看,确认已毙命,这才松了口气:“这畜生应是误入此间,受了惊。姑娘受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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