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瑶定了定神,走到他身边,看着地上的野猪,又看看重渊,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公子,你究竟是什么人?”
重渊沉默了片刻。
山林寂静,唯有鸟鸣声声。阳光透过枝叶洒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许久,他才轻声道:“在下重渊,湖州人士,赴京赶考的书生。除此之外……别无身份。”
他的语气平静,眼神坦荡。可温瑶却觉得,他话中似有未尽之意。
但她没有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亦如此。既然他不愿多说,她便不该多问。这是她的教养,也是她的分寸。
“多谢公子相救。”她轻声道,“若非公子在,今日怕是要遭难了。”
重渊微微一笑:“姑娘言重了。保护姑娘,本是在下分内之事。”
他说得自然,温瑶却听得心中一暖。她低下头,轻声道:“时辰不早了,咱们该回去了。”
“好。”重渊应道,却未立即动身。他看了看地上的野猪,沉吟道,“这野猪虽凶,但肉质尚可。姑娘若是不嫌,在下可将它处理了,带些肉回去。”
温瑶迟疑道:“这般大的野猪,咱们两人如何带得动?”
“取其精华便是。”重渊说着,已取出随身的小刀。
他的手法极利落,剥皮、剔骨、取肉,动作行云流水,不过一刻钟工夫,便将野猪处理妥当。取了最肥美的后腿肉和里脊,以油纸包好,放入药篓,其余部分则掩埋在远处,以免引来其他野兽。
“公子这般熟练,可是常做这些事?”温瑶忍不住又问。
重渊洗净手,温声道:“从前随母亲隐居乡间时,也曾打过猎、种过田。这些活计,倒也做得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温瑶却听出了其中的艰辛。一个书生,既要读书,又要谋生,这些年定是不易。
两人收拾停当,循原路返回。
回程路上,温瑶的话少了许多,心中却思绪万千。重渊察觉她的沉默,也不多言,只细心照应,遇到险处依旧伸手相扶。
回到茅屋时,已是午后。
温瑶将药材摊开晾晒,重渊则将野猪肉处理了,一部分腌起来,一部分准备做晚饭。
“今日有肉,可给姑娘补补身子。”他一边切肉一边道,“姑娘日日操劳,太过清瘦了。”
温瑶正在晾晒黄精,闻言手中动作一顿,轻声道:“公子不必如此破费。这些肉,该留着给公子补身子才是。”
“在下身子已无碍。”重渊回头冲她一笑,“倒是姑娘,该多吃些。”
他的笑容温润,眼中带着真诚的关切。温瑶看着,忽然觉得脸颊微热,忙低下头继续晾晒药材。
晚饭果然丰盛了许多。
重渊做了红烧野猪肉,又炒了个野菜,熬了蘑菇汤。饭菜上桌时,香气扑鼻,令人食指大动。
两人对坐而食,烛火摇曳。
重渊将最好的肉块夹到温瑶碗中:“姑娘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温瑶尝了一口,肉炖得酥烂,咸淡适宜,竟是十分美味。她惊讶地抬眼:“公子好手艺。”
“粗陋之技,姑娘不嫌便好。”重渊微笑,自己也尝了一口,点头道,“火候尚可,只是调料少了些。若有些八角、桂皮,味道当更好。”
温瑶看着他,忽然道:“公子,你……似乎什么都会。”
重渊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姑娘谬赞了。不过是些生存之技,算不得什么。”
“可寻常书生,哪里会这些?”温瑶轻声道,“劈柴挑水、识药辨症、狩猎烹饪……公子这般多才,实在令人惊叹。”
重渊沉默了片刻,放下碗筷。
烛光下,他的面容显得有些朦胧,眼神却格外清澈。他望着温瑶,缓缓道:“姑娘可听过一句话: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在下家道中落,母亲多病,若不能什么都学着做,如何撑得起一个家?如何对得起母亲的期望?”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沉重。
温瑶心头一颤,忽然明白了。
原来那些熟练,那些从容,都是生活所迫,都是苦难磨砺。他并非天生什么都会,而是不得不什么都会。
“公子……”她轻声道,“这些年,一定很辛苦吧。”
重渊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释然:“都过去了。如今母亲已去,在下再无牵挂,只待赴京赶考,完成母亲遗愿,便也算对得起这些年了。”
他说着,又拿起碗筷,夹了块肉放到温瑶碗中:“不说这些了。姑娘快吃,菜要凉了。”
温瑶点点头,默默吃饭,心中却涌起一股难言的情绪。
她忽然觉得,自己与他是同类人——都是早早失去至亲,都是独自面对生活,都是在苦难中学会了坚韧。
这般想着,再看重渊时,心中便多了几分亲近,几分疼惜。
饭后,重渊照例洗碗。
温瑶则去院中收晾晒的药材。月光如水,洒在院中,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色。山风吹过,带来远处溪流的潺潺水声。
她收完药材,回到堂屋,见重渊已洗完碗,正坐在灯下读书。
那是她父亲留下的医书,他已看了大半。此刻正提笔在纸上记着什么,神情专注,眉宇间自有一股书卷清气。
温瑶没有打扰他,只在一旁坐下,取出针线筐,开始缝补衣裳。
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时而重叠,时而分开。屋内静谧,只有翻书声和穿针引线的窸窣声,和谐而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重渊忽然放下书,轻声道:“姑娘。”
“嗯?”温瑶抬起头。
重渊从书中取出一张纸,递给她:“在下看书时有些心得,记了下来。姑娘看看,可有不妥之处?”
温瑶接过,就着烛光细看。纸上字迹清隽,记录的是关于几味药材的炮制心得,不仅引经据典,更有自己的见解,有些观点甚至颇为独到。
她越看越惊,半晌才道:“公子这些见解,精辟入理,便是许多老郎中也未必能有。尤其关于半夏炮制之法,与我父亲当年所说竟不谋而合。”
重渊谦逊道:“不过是拾人牙慧,略加思索罢了。姑娘父亲医术高明,在下这些粗浅之见,实在不值一提。”
温瑶却摇头:“公子不必过谦。医术之道,贵在实践与思考。公子虽未正式行医,但对医理药性的理解,已非常人可比。”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起身从药柜中取出一本旧册子:“这是我父亲留下的医案笔记,记录了这些年行医的心得。公子若有兴趣,可拿去一观。”
重渊接过册子,指尖触及那泛黄的纸页,神情郑重:“多谢姑娘信任。这般珍贵的医案,在下定会仔细研读。”
“公子不必客气。”温瑶轻声道,“医者仁心,医术本该传承。公子既有此心,此医案在公子手中,或许比在我手中更有价值。”
重渊看着她,烛光下,她的面容柔和,眼神清澈坦荡。这般胸怀,这般气度,实在令人敬佩。
“姑娘。”他郑重道,“在下定不负姑娘所托。”
温瑶微微一笑,不再多言,低头继续缝补衣裳。
夜深了,山风渐起。
重渊读完一章医案,抬头时见温瑶已缝完衣裳,正对着烛火穿针。烛光映着她的侧脸,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神情专注而温柔。
他忽然想起一句诗:红袖添香夜读书。
从前只觉这是文人的雅趣,此刻却忽然明白了其中的真意——不是真要有人添香,而是有这样一个人陪着,岁月便静好,时光便温柔。
“姑娘。”他轻声道,“夜深了,该歇息了。”
温瑶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倦意,却仍温柔一笑:“公子也早些歇息。”
两人各自回房。
重渊躺在床上,却久久无法入睡。
他想起白日里温瑶的疑问,想起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她知道他有秘密,却不追问,只是安静地陪伴,真诚地信任。
这份信任,这份温暖,是他这些年来,从未感受过的。
窗外月光如水,山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
重渊闭上眼,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愿望——他想要保护这个女子,想要给她安稳的生活,想要与她共度余生。
这个念头如此强烈,如此清晰,让他自己都吃了一惊。
可他清楚,现在的他,还没有这个能力。
他身负秘密,前路未卜,甚至自身难保。这样的他,如何能给她承诺?如何能许她未来?
重渊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
无论如何,眼下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然后赴京赶考。只有功成名就,才有资格谈未来,才有能力护所爱。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而隔壁房间,温瑶同样未能安眠。
她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光,心中思绪万千。
重渊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她平静的生活,荡起了一圈圈涟漪。他的才华,他的品性,他的神秘,都让她好奇,让她心动。
可她也知道,他迟早是要走的。
他是要赴京赶考的举子,有着光明的前程。而她,只是一个山野采药女,这辈子或许都走不出这青溪山。
他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温瑶轻轻叹了口气,将脸埋进枕头里。
枕上是熟悉的阳光味道,混着皂角的清香。可今夜,这味道里似乎多了一丝别的气息——是重渊身上的味道,淡淡的,清冽的,像山间的松柏,又像雨后的青草。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可那气息却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这一夜,格外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