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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乡邻闲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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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过后,山中晨起时已见白霜。

这日寅时末,天还未亮,温瑶便起身了。推开房门,冷风扑面而来,她不禁打了个寒噤,忙将身上的旧袄裹紧了些。院中一片寂静,唯有东厢房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那是重渊房中的油灯,他竟起得比她还早。

温瑶走到井边,正要打水洗漱,却见水缸已满,柴堆旁也整整齐齐码好了今日要用的柴火。她微微一怔,抬眼望向柴棚的方向。

柴棚的门开着,里头透出微弱的光。

她迟疑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柴棚已收拾得干净整洁。原本堆满杂物的角落如今腾出了一片空地,铺着厚厚的干草,上头铺着被褥。靠墙摆着一张简陋的木桌,桌上点着一盏小油灯,重渊正坐在桌前,就着灯光读书。

晨光熹微,透过柴棚的缝隙洒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读得很专注,眉宇微蹙,时而提笔在纸上记着什么。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虽在陋室,却不减半分清雅气质。

温瑶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緒。

自那日王婶来过后,重渊便执意搬来了柴棚。她说柴棚简陋,不宜住人,他却说“君子不夺人所居”,坚持要给她一个清静。这些日子,他白日里帮着劈柴挑水、晾晒药材,傍晚去镇上做工,夜里便宿在这柴棚中,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可柴棚终究是柴棚,四面透风,夜里寒气重。她几次见他晨起时面色苍白,唇色发青,显是冻着了。

“姑娘?”重渊察觉到门口的动静,抬起头来,见是温瑶,连忙起身,“姑娘怎么来了?可是有事?”

温瑶回过神,轻声道:“无事,只是见公子起得早,来看看。”她顿了顿,又道,“柴棚夜里寒,公子该多添床被褥才是。”

重渊微微一笑:“多谢姑娘挂心,在下不冷。”他说着,将手中的书卷放下,“倒是姑娘,晨起风寒,该多穿些。”

温瑶看着他温和的笑容,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更浓了。她垂下眼,轻声道:“早饭快好了,公子洗漱完便过来吧。”

“好。”重渊应道,目送她转身离去。

待她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中,重渊才轻轻叹了口气,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昨夜又做了那些奇怪的梦——火海、莲花、白衣女子,还有那声撕心裂肺的呼喊。每一次从梦中惊醒,他都觉得头痛欲裂,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脑海中冲出来。

可他什么也想不起来。

那些破碎的画面,那些模糊的记忆,像是隔着一层浓雾,无论如何也看不真切。唯有心底那份莫名的悲伤与悸动,真实得让人心惊。

重渊摇摇头,将这些杂念压下。眼下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攒够盘缠,赴京赶考。至于那些虚无缥缈的梦境……或许只是连日劳累所致吧。

他洗漱完毕,来到堂屋时,早饭已摆好了。

清粥小菜,还有两个煮鸡蛋。温瑶将其中一个鸡蛋推到他面前:“公子今日要去镇上做工,该多吃些。”

重渊看着那个鸡蛋,心中微暖。他知道,这些鸡蛋是王婶送来的,温瑶一直舍不得吃,说要留着换钱。可如今却煮了给他。

“姑娘也吃。”他将另一个鸡蛋推回去。

温瑶摇头:“我不用,公子吃吧。”

两人推让了几句,最后重渊将鸡蛋剥开,一分为二,将一半放到温瑶碗中:“姑娘若不吃,在下也不吃了。”

温瑶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终于不再推辞,轻声道:“多谢公子。”

饭后,重渊收拾了碗筷,便准备去镇上。

“公子路上小心。”温瑶送他到院门口,将准备好的干粮和水囊递给他,“今日天色阴沉,怕是要下雨,带上蓑衣吧。”

重渊接过,温声道:“姑娘在家也要当心。若是上山采药,莫要走得太远,早些回来。”

“我知道。”温瑶点头,目送他背着褡裢、撑着竹杖,一步一步往山下走去。晨雾中,他的身影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蜿蜒的山道上。

她站在院门口,久久未动。

不知为何,每次看他离开,心中总会涌起一股不安,仿佛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瑶丫头!”

一声呼唤将她从思绪中拉回。温瑶转头望去,只见几个妇人正朝这边走来,为首的是王婶,身后跟着李婶、张婶,都是山下的邻居。

“王婶,李婶,张婶。”温瑶打开院门,“快请进来。”

三个妇人进了院子,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柴棚的方向。柴棚的门开着,里头收拾得整齐干净,一看便知有人住着。

“瑶丫头,”王婶拉着温瑶走到一边,压低声音道,“那位重公子……还住在柴棚?”

温瑶点头:“是。公子说柴棚挺好,不肯住厢房。”

“这怎么行!”李婶皱眉道,“柴棚哪是住人的地方?夜里那么冷,万一把人冻出病来……”

“就是。”张婶也道,“瑶丫头,不是婶子们多嘴,你一个姑娘家,收留陌生男子在家,本就惹人闲话。如今还让人住柴棚,这要是传出去,别人该说你苛待客人了。”

温瑶神色平静:“清者自清。重公子是正人君子,我是问心无愧。旁人要说什么,那是旁人的事。”

“话是这么说,可人言可畏啊。”王婶叹了口气,“瑶丫头,你是我们看着长大的,我们不能看着你坏了名声。要不这样,让这位公子住到我家去?我家那口子最近不在家,正好有空房。”

“不必了。”温瑶摇头,“重公子不会同意的。”

三个妇人对视一眼,李婶又道:“那你打算让他住到什么时候?总不能让他在柴棚住一辈子吧?”

温瑶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待山路通了,公子攒够了盘缠,便要赴京赶考了。”

“赴京赶考?”张婶眼睛一亮,“这么说,他是个举子?”

“是。”温瑶点头,“公子才华横溢,定能高中。”

三个妇人又交换了个眼神,王婶拉着温瑶的手,语重心长道:“瑶丫头,不是婶子泼你冷水。这位重公子若是真中了,那就是要做官的人了。到时候,他还会记得你这山野采药女吗?”

温瑶心中一颤,面上却依旧平静:“记不记得,是他的事。我救他,留他,都是出于本心,不求回报。”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傻!”李婶急道,“男人最是无情,尤其是读书人,最会说什么‘糟糠之妻不下堂’,可一旦飞黄腾达了,有几个真能做到?到时候他一纸休书,或是纳几房美妾,你哭都来不及!”

“李婶说得对。”张婶也道,“瑶丫头,听婶子一句劝,趁现在还没陷得太深,赶紧让他走吧。你年纪也不小了,婶子给你说门好亲事,找个本分人家,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吗?”

温瑶看着三位妇人关切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却也多了几分苦涩。她知道她们是为她好,可她们不明白,有些事,不是想放就能放的。

“多谢婶子们好意。”她轻声道,“但我自己的路,我想自己走。”

三个妇人见她如此固执,皆是摇头叹气。又劝了几句,见劝不动,只好作罢。

送走三位妇人,温瑶回到院中,看着那间简陋的柴棚,心中百感交集。

她何尝不知前路艰险?何尝不知人心易变?可有些事,明知不可为,却还是要去为;有些人,明知不该等,却还是要去等。

这大概就是世人所说的“情”吧。

她轻轻叹了口气,开始一天的活计。

晾晒药材,打理药圃,又去后山采了些菌子。忙忙碌碌,日头便到了晌午。

正要准备午饭,忽听得院外又有人声。

“瑶丫头在家吗?”

是周掌柜的声音。

温瑶擦了擦手,迎出去:“周掌柜怎么来了?快请进。”

周掌柜提着个药箱进了院子,神色有些急切:“瑶丫头,镇上李员外家的小公子病了,高热不退,请了几个郎中都看不好。我想到你父亲从前治小儿高热颇有一手,你可愿去看看?”

温瑶一怔:“我?可我只是个采药女,并未正式行医……”

“你父亲的医术你学了多少,我还不知道?”周掌柜道,“从前你父亲在时,你也常帮着看诊。如今情况紧急,你就去看看吧,总比干等着强。”

温瑶犹豫片刻,终是点头:“那……我去看看。只是若看不好,掌柜的可莫要怪我。”

“自然不会。”周掌柜松了口气,“马车就在山下等着,咱们快去吧。”

温瑶回屋取了药箱,又带上几味常用的药材,便随周掌柜下了山。

李员外家是镇上大户,宅院深深,仆从如云。温瑶跟在周掌柜身后进了宅子,一路穿堂过院,来到小公子的卧房。

房中已聚了好几个人,都是请来的郎中。见周掌柜带了个年轻女子进来,众人都是一愣。

“周掌柜,这是……”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郎中蹙眉问道。

“这是温郎中之女,温瑶。”周掌柜介绍道,“温郎中从前治小儿高热颇有心得,我想着让她来看看。”

老郎中打量了温瑶几眼,摇头道:“一个女娃娃,能有什么本事?小公子金贵,可不是拿来试手的。”

温瑶面色不变,只福了福身:“小女子虽未正式行医,却也随家父学过几年。能否让先看看小公子的症状?”

李员外坐在床边,抱着个五六岁的孩童,闻言抬头看了温瑶一眼。见这女子虽年轻,神色却沉静从容,便点了点头:“姑娘请看看吧。”

温瑶走上前,仔细查看。那孩童面色潮红,呼吸急促,额上滚烫。她轻轻翻开眼皮,又看了看舌苔,而后诊脉。

脉象浮数,确是外感发热之症。可寻常风寒发热,不至于这般凶险。她沉吟片刻,问道:“小公子发病前可曾吃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一旁的奶娘忙道:“前日少爷去后园玩耍,摘了几颗野果子吃。当时也没什么,谁知夜里便开始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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