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得认真,眼中闪着清澈的光。重渊望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山野女子,心中装的不仅是柴米油盐,更有家国天下的情怀。
“娘子所言极是。”他郑重道,“我重渊若得为官,定不忘今日所言,定要做个清正爱民的好官,不负娘子期许,也不负百姓期望。”
两人相视一笑,阳光暖融融的,洒在肩头。
采完黄精,日头已近中天。两人找了处树荫歇息,就着山泉水吃了些干粮。春风拂面,带来草木的清香,远处溪水潺潺,鸟鸣清脆,一切都是那么宁静美好。
“娘子,”重渊忽然道,“等我从京城回来,我们在院中种些黄精吧。这样你就不必总是上山采药了。”
温瑶笑了:“夫君有心了。不过黄精喜阴湿,得选对地方才能种活。”
“那就选个合适的地方。”重渊认真道,“娘子教我,我来种。日后我们有了孩子,也能教他识药种药,让他知道,这世间的万物,都来之不易,都值得珍惜。”
温瑶脸颊微红,低头轻声道:“都听夫君的。”
两人歇够了,继续往山里走。又采了些柴胡、防风、甘草,药篓渐渐满了。眼看日头偏西,便收拾东西下山。
回到家中,温瑶将采回的药材仔细处理,重渊则去劈柴挑水。待一切收拾妥当,天色已近黄昏。
晚饭后,重渊点灯读书,温瑶则继续做活。她要做个书囊,给重渊装书用。布料是前些日子从镇上买的靛蓝粗布,厚实耐磨。她裁好尺寸,一针一线地缝,针脚密实,边角处还细心地滚了边。
重渊读了一会儿书,抬眼见她专注的模样,心中涌起无限柔情。他放下书卷,走到她身边坐下。
“娘子歇歇吧,莫要熬坏了眼睛。”
“就快做好了。”温瑶抬头朝他笑了笑,“夫君试试,看大小可合适?”
她将缝好的书囊递过去。重渊接过,入手厚实,针脚细密,书囊口还细心地穿了绳,可以收紧。他比了比大小,正好能装下他常带的几卷书。
“很合适。”他由衷赞道,“娘子手艺真好。”
温瑶笑了,眼中满是欢喜:“夫君喜欢就好。”
重渊将书囊放在一旁,握住她的手:“娘子为我做的,我都喜欢。”他顿了顿,轻声道,“只是娘子太过劳累,我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温瑶摇头:“不累的。能为夫君做些事,妾身心甘情愿。”她望向他,眼中满是真挚,“夫君安心读书便是,家里的事,有妾身在。”
重渊喉头哽咽,将她拥入怀中。烛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处,久久不曾分开。
——
日子在读书与劳作中,一天天过去。
转眼到了谷雨,青溪山彻底褪去了春寒,处处透着暖意。院中的药草长得极好,金银花开了第三茬,香气愈浓;芍药打了花苞,粉白的花骨朵在绿叶间若隐若现。
这日清晨,温瑶在灶间烙饼,重渊在院中晨读。朗朗的读书声混着饼香,在晨风中飘散,宁静而温馨。
忽听院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轻轻的叩门声。
温瑶擦了擦手,去开门。门外站着个陌生的年轻女子,约莫十七八岁年纪,一身素色衣裙,背着小包袱,眉目清丽,只是神色间带着几分疲惫与惊惶。
“姑娘是……”温瑶迟疑道。
女子福了福身,轻声道:“小女子姓苏,名芷兰,路过此地,想讨碗水喝,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她的声音轻柔,举止有礼,不像寻常村妇。温瑶打量她片刻,侧身让开:“姑娘请进。”
苏芷兰道了谢,走进院子。她目光扫过院中的药圃,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望向正在读书的重渊,又很快收回视线,垂首不语。
温瑶倒了碗水递给她,苏芷兰接过,小口喝着,姿态优雅,显是受过良好教养。
“姑娘从何处来?要往何处去?”温瑶轻声问。
苏芷兰放下碗,眼中泛起泪光:“小女子……从北边来,要去京城投亲。途中遭了贼人,盘缠行李尽失,如今……如今不知如何是好。”
她声音哽咽,楚楚可怜。温瑶心中不忍,柔声道:“姑娘莫急,先在此歇歇脚,再从长计议。”
重渊此时放下书卷,走过来。苏芷兰连忙起身见礼,重渊还了礼,温声道:“苏姑娘既遭难处,不妨在此暂住几日,养好精神再作打算。”
苏芷兰连声道谢,眼中泪光更盛。
温瑶将她安顿在西厢房——那是重渊从前住的屋子,虽简陋,却干净整洁。又找了身自己的旧衣给她换洗,准备了简单的饭食。
饭后,苏芷兰精神稍好,话也多了些。她自称是医官之女,因家中遭难,不得不北上投亲。说起医理药性,竟是侃侃而谈,许多见解连温瑶都觉精辟。
“苏姑娘懂医?”温瑶讶异。
苏芷兰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家父原是太医院医官,小女子自幼随父学医,略知一二。只是如今……”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温瑶看出她有所隐瞒,却也不多问。乱世之中,谁没有几分难言之隐?她只是柔声道:“姑娘既懂医,不妨在此多住些时日。这青溪山药材丰富,姑娘若能指点一二,也是妾身的福分。”
苏芷兰眼中泛起感激的泪光:“夫人大恩,小女子没齿难忘。”
自此,苏芷兰便在青溪山脚住了下来。她医术高明,常与温瑶切磋医理,两人渐渐熟络,竟生出几分知己之感。她性子沉静,举止有度,平日除了钻研医书,便是帮忙照料药圃,炮制药材,从不多言多语。
重渊起初有些疑虑,但见苏芷兰安分守己,与温瑶又相处融洽,便也放下心来。只是他读书时,苏芷兰从不靠近书斋,偶遇时也只是远远一礼,从不逾矩,分寸拿捏得极好。
日子依旧平静地流淌。重渊读书备考,温瑶采药行医,苏芷兰帮忙料理家务,三人相处融洽,竟像一家人般。
只是温瑶心中,始终记挂着那支银簪,记挂着即将到来的离别。
而重渊心中,则愈发坚定了信念——定要考取功名,定要回来接她,定要让她过上好日子。
谷雨过后,便是立夏。
离别的日子,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