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过后,雨水渐渐多了起来。
青溪山笼罩在绵绵的春雨里,远山如黛,近水含烟。茅檐下挂起一道水帘,滴滴答答,敲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院中的药圃经了雨水滋润,越发青翠欲滴,金银花开了第二茬,黄白相间,香气混着泥土的湿气,在雨中袅袅飘散。
温瑶坐在窗下,手中针线穿梭,正在缝一件夏衣。葛布轻薄,裁成长衫样式,领口袖口都细细滚了边。她的针脚极密,线又匀,缝出来的衣裳虽无绣饰,却自有一种朴素清雅。
重渊坐在她对面的书案后,手中握着书卷,目光却不时飘向窗外。雨丝斜斜,天色昏沉,这样的天气,最宜围炉读书,也最易勾起心中愁绪。
“夫君可是有心事?”温瑶抬起头,轻声问道。
重渊回过神,放下书卷,摇了摇头:“没有。只是看着这雨,想起母亲从前常说——‘春雨贵如油,读书宜趁早’。若她还在,见我如今能安心读书,定会欣慰。”
他的声音很平静,温瑶却听出了其中的怅然。她放下针线,起身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夫君如今能安心读书,令堂在天之灵,定会欣慰的。”
重渊反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多谢娘子宽慰。”他顿了顿,望向窗外连绵的雨幕,“只是春闱在即,我这心里……难免有些焦急。”
温瑶在他身侧坐下,柔声道:“夫君才学,妾身是知道的。只要静心备考,定能高中。”
“我知道。”重渊点头,却又轻叹一声,“只是赶考需盘缠,路途需花费,京中物价又高……”他望向温瑶,“我这些日子抄书所得,加上先前攒下的,也才勉强够用。若到了京城再有花费,只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温瑶明白他的意思。
她垂眸沉思片刻,忽然起身走进内室。不多时,捧着一个陈旧的首饰匣出来,放在书案上。
“这是……”重渊一怔。
温瑶打开匣子,里头铺着红绒布,上面静静躺着一支银簪。簪身细长,簪头雕着简单的云纹,虽不华丽,却做工精细,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银光。
“这是我娘的遗物。”温瑶轻声道,指尖抚过簪身,“当年爹送给娘的定情信物。娘去世后,我一直收着,从未舍得戴过。”
她抬起眼,望向重渊:“夫君带着它吧。路上若缺盘缠,便当了它。京中花费大,多备些银钱,总是好的。”
重渊心头一紧,连连摇头:“不可。这是岳母遗物,娘子留着,也是个念想。”
“夫君带着。”温瑶将银簪塞进他手中,语气坚定,“银钱事小,夫君的前程事大。妾身在山中,有手有脚,总能挣来糊口。夫君在京城,人生地不熟,若为银钱所困,耽误了科考,那才是真的辜负了令堂的期望,也辜负了……我们这些时日的相守。”
她说得恳切,眼中泪光莹莹。重渊握着那支尚带她体温的银簪,喉头哽咽,竟说不出话来。
这女子,将自己最珍贵的遗物给了他,只为让他安心赴考。
“娘子……”他声音沙哑,“我重渊何德何能,得妻如此。”
温瑶摇头,泪中带笑:“夫君待妾身以诚,妾身自当以真心相报。再说,”她顿了顿,轻声道,“夫妻本是一体,夫君的前程,便是妾身的前程。夫君若能高中,我们往后的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重渊将她拥入怀中,紧紧抱着。窗外的雨声淅沥,屋内的灯火温暖,两人相拥的身影投在墙上,久久不曾分开。
许久,重渊松开她,郑重道:“娘子放心,我定不会辜负你的期望。此去京城,无论中与不中,我都会竭尽全力。若得功名,定回来接你,让你过上好日子。若不得……”他顿了顿,“我也回来,与你在青溪山长相厮守,采药行医,平淡度日。”
温瑶点头,泪珠滚落:“妾身不在意功名,只在意夫君平安。无论夫君是衣锦还乡,还是布衣而归,青溪山永远是夫君的家,妾身……永远在等夫君回来。”
两人相视,眼中皆是真挚的情意与坚定的承诺。
雨渐渐小了,温瑶抹去眼泪,轻声道:“夫君继续读书吧,妾身去准备晚饭。”
她转身去了灶间,重渊重新拿起书卷,却再也读不进去。他看着手中的银簪,又望向灶间温瑶忙碌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决心——定要考取功名,定要让她过上好日子,定要不负她这一片真心。
——
翌日,雨停了,天色放晴。
温瑶起了个大早,将昨日缝好的夏衣熨烫平整,又找出几件重渊常穿的衣裳,一一检查修补。这些衣裳虽已半旧,却浆洗得干净,缝补得仔细,穿着舒适。
重渊则在院中晨读。春日的晨光柔和,洒在书页上,字迹清晰。他读的是《大学》,朗朗的读书声在静谧的山间回荡,惊起枝头的鸟儿,扑棱棱飞向远处。
早饭后,温瑶说要上山采药。
“我陪娘子去。”重渊放下书卷。
“夫君今日不是要温习《礼记》么?”温瑶摇头,“读书要紧,采药妾身一人去便好。”
“读了一早上,也该歇歇眼睛。”重渊坚持,“再说,昨日下雨,山路湿滑,娘子一人去,我不放心。”
温瑶拗不过他,只好应了。
两人背上药篓,沿着湿滑的山路往深处走。雨后初晴,山林格外清新。树叶上挂着水珠,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道旁的野花经了雨水洗礼,开得愈发娇艳,紫的、黄的、白的,星星点点,煞是好看。
走到半山一处向阳的山坡,温瑶停下脚步。
坡上长着一片野生的黄精,茎叶肥嫩,正是采挖的好时节。黄精乃滋补良药,能补气养阴,健脾润肺,炮制好后送到镇上,能换不少银钱。
“夫君,我们采些黄精吧。”温瑶眼睛一亮,“这个时节黄精药性最好。”
重渊点头,放下药篓,取出小药锄。两人蹲在坡上,小心地挖掘。黄精的根茎深埋土中,需挖得深些,又不能伤及根须,很是考究手法。
温瑶一边挖,一边轻声讲解:“黄精要选三年以上的,根茎粗壮,断面黄白色,有黏液。挖的时候要顺着根须的方向,慢慢松动周围的土,不能硬撬……”
重渊学着她的样子,动作虽生疏,却极认真。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却浑然不觉,只专注着手上的活计。
温瑶偶尔抬眼看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意。这个清俊的书生,本可在书斋中吟风弄月,却甘愿陪她在山中劳作,做着这些粗活。而他做得认真,学得快,不过几日功夫,已能辨识数十种药材,采挖的手法也日渐熟练。
“夫君学得真快。”她不由得赞道。
重渊抬起头,朝她笑了笑:“是娘子教得好。”他顿了顿,轻声道,“从前只知读书,不知稼穑艰难。这些日子随娘子采药,才知一草一木皆来之不易,一粥一饭当思珍惜。”
温瑶心中一动,轻声道:“夫君能这样想,是百姓之福。”
重渊怔了怔:“娘子何出此言?”
“夫君若只知读书,不知民生疾苦,即便高中为官,也不过是纸上谈兵,难以为百姓谋福。”温瑶正色道,“如今夫君既知稼穑艰难,又懂药材珍贵,日后若能为官,定能体恤民情,造福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