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廿八，芒种刚过。

官道两旁的麦田已是一片金黄，沉甸甸的麦穗在夏风中起伏，如金色的波浪。农人们顶着日头在田间忙碌，吆喝声、镰刀割麦的沙沙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麦秸的清香和泥土的湿气。

重渊坐在马车里，手中握着书卷，目光却望向窗外飞逝的田野。车行已半月有余，离青溪山千里之遥，离京城却还有一半路程。这些日子，他与林青竹、苏芷兰结伴同行，白日赶路，夜里投宿，倒也平安顺遂。

只是心中那份牵挂，却随着里程的增加愈发沉重。

他想起临别那日，温瑶含泪的眼，想起她塞进他怀里的银簪，想起她说的“妾身会在这里，一直等夫君回来”。每每思及，心头便是一阵酸楚，又是一阵暖意。

“重兄又在想嫂夫人了？”林青竹的声音从车辕上传来，带着几分笑意。

重渊回过神，掀开车帘：“让林兄见笑了。”

林青竹驾车技术娴熟，马车在官道上稳稳前行。他回头看了重渊一眼，笑道：“重兄与嫂夫人情深义重，令人羡慕。待重兄高中，接了嫂夫人进京，届时定要去府上讨杯喜酒。”

“那是自然。”重渊微笑，“还要多谢林兄一路照应。”

正说着，前方忽然传来喧哗声。林青竹勒住马，马车缓缓停下。重渊探身望去，只见前方道旁围了一群人，似是发生了什么事。

“我去看看。”林青竹跳下车，重渊也跟着下去。

走近了才看清，原来是个老汉昏倒在道旁，面色青紫，呼吸微弱。几个路人围在旁边，却无人敢上前施救。

“让开让开！”一个锦衣青年挤进人群，身后跟着两个家仆。那青年约莫二十出头，面容倨傲，手中摇着折扇，瞥了地上的老汉一眼，皱眉道，“哪里来的老乞丐，脏了本公子的路。来人，把他拖到一边去！”

家仆应声上前，便要动手。

“且慢。”林青竹上前一步，拦在家仆面前，“这位老丈似是急症，需及时救治。公子若不愿相助，还请让开，莫要耽误救人。”

锦衣青年上下打量林青竹，见他一身粗布衣裳，腰间佩着短刀，眼中闪过一丝鄙夷：“你是什么人？也配管本公子的闲事？”

“在下不过是个游方郎中。”林青竹神色平静，“行医救人，乃是本分。”

“郎中？”青年嗤笑一声，“就凭你？也配称郎中？看你这穷酸样，莫不是想趁机讹钱吧？”

围观人群中有人看不过去，低声道：“周公子，这位老丈确实病得重，还是让这位大夫看看吧……”

被称作周公子的青年脸色一沉，正要发作，忽听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人命关天，岂容儿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青衣女子分开人群走来。她面覆轻纱，看不清容貌，只觉身姿轻盈，步履从容。正是苏芷兰。

周公子见了苏芷兰，眼睛一亮，语气也软了几分：“这位姑娘是……”

苏芷兰却不理他，径自走到老汉身边蹲下，探了探脉搏，又翻开眼皮查看。片刻后，她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倒出几粒药丸，喂老汉服下。

“是中风。”她头也不抬，“需针灸急救，否则性命难保。”

说话间，她已取出银针，手法娴熟地在老汉头顶、颈侧几处穴位刺入。银针轻颤，老汉青紫的面色竟渐渐缓和，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围观者啧啧称奇，周公子脸上却挂不住了。他冷哼一声：“装神弄鬼！谁知道是不是你们串通好的……”

话未说完，老汉忽然咳嗽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醒了醒了！”人群一阵骚动。

老汉茫然四顾，见到苏芷兰，挣扎着要起身道谢。苏芷兰按住他，柔声道：“老丈莫动，还需静养片刻。”她写了个方子，递给旁边一个看起来老实的中年汉子，“劳烦大哥按这个方子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服一次，连服七日。”

那汉子连连点头，接过方子去了。

周公子见状，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悻悻道：“算你们走运！”说罢带着家仆拂袖而去。

林青竹扶起老汉，温声道：“老丈家住何处？可需送您回去？”

老汉连连摆手：“不敢劳烦恩人。小老儿就住在前面村子里，走几步便到了。”他挣扎着站起，朝苏芷兰和林青竹深深一揖，“多谢二位救命之恩，小老儿无以为报……”

“老丈不必客气。”苏芷兰还了一礼，“医者本分而已。”

待老汉离去，围观人群也渐渐散了。三人回到马车旁，林青竹笑道：“苏姑娘医术高明，今日又救一人。”

苏芷兰淡淡道：“举手之劳。”她顿了顿，望向重渊，“重公子受惊了。”

重渊摇头：“苏姑娘仁心仁术，令人敬佩。”他想起方才那锦衣青年，问道，“方才那位周公子，似乎颇有来头？”

林青竹冷哼一声：“周文远，宰相周崇之子，在京中是有名的纨绔。仗着父亲权势，横行霸道，无人敢惹。今日幸好有苏姑娘在，否则那老汉怕是凶多吉少。”

重渊皱眉：“宰相之子，竟如此跋扈……”

“朝中之事，复杂得很。”林青竹意味深长地道，“重兄日后若入仕途，还需多加小心。”

苏芷兰看了林青竹一眼，却没有说话。她揭下面纱，露出清丽的脸庞，只是眉宇间似有一丝忧色。

三人重新上路。马车驶过金黄的麦田，穿过炊烟袅袅的村庄，日头渐渐偏西。前方出现一座小镇的轮廓，青瓦白墙，在夕阳中显得宁静祥和。

“今夜便在此歇脚吧。”林青竹道，“明日再赶路。”

——

小镇名唤“平安镇”，虽不大，却因地处南北要道，颇为繁华。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往来行人络绎不绝。三人寻了家干净的客栈住下，要了两间上房——重渊与林青竹一间，苏芷兰独住一间。

晚饭后，三人在大堂喝茶。掌柜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见他们谈吐不俗，格外殷勤，不仅茶水上得勤快，还送了碟瓜子。

“三位客官是往京城去吧？”掌柜一边拨算盘一边搭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