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十四年二月廿六,寅时三刻。
夜色尚浓,重渊已在客栈房中起身。
推开槛窗,寒冽的晨风扑面而来,带着京城特有的烟火气。远天墨蓝如洗,只东边泛起一线鱼肚白,稀薄的晨光勾勒出屋脊兽吻的轮廓。更漏声遥遥传来,已是四更天了。
他舀水盥面,冰冷的井水激得精神一振。对镜整衣冠,青布长衫浆洗得挺括,旧是旧了些,却干净齐整。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露出光洁的额头,眉心那点淡红胎记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重兄可醒了?”门外传来林青竹的声音。
重渊开了门,林青竹端着托盘进来,上头一碗粳米粥,两枚炊饼,一碟酱菜。“今日放榜,总要吃些东西。外头冷,空腹可受不住。”
“有劳林兄。”重渊坐下用饭。粥熬得稠糯,炊饼还温热,他却吃得极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仿佛在品味什么珍馐。
林青竹在一旁坐下,也盛了碗粥,却吃得心不在焉,时不时望向窗外:“听驿丞说,贡院街天不亮就挤满了人。咱们得早些去,晚了怕挤不进去。”
重渊放下碗筷,拭了拭嘴角:“急也无用。该中的,总会中;不该中的,挤到前头也无益。”
话虽平静,袖中的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这半年闭门苦读,春闱三场下来,他自觉文章尚可。然天下英才云集京师,主考官喜好如何,陛下心意怎样,皆是未知。一甲三名的荣耀,二甲进士的体面,甚或落第归乡的黯然——种种可能,此刻都在心头翻涌。
林青竹知他面上镇定,心中未必平静,也不多说。两人用了饭,收拾妥当,便出了客栈。
街上已是人影憧憧。举子们或独行,或结伴,皆朝着贡院方向去。有人面色凝重,有人强作谈笑,有人反复整理衣冠,仿佛这般便能添几分运气。沿街店铺陆续开了门,掌柜伙计们也都聚在门口张望——春闱放榜乃京城盛事,比上元灯节还要热闹几分。
到了贡院街口,更是人山人海。青衫如云,将宽阔的街面塞得水泄不通。重渊与林青竹挤在人群中,缓缓向前挪动。晨光渐明,春寒却未散,呼出的气息都凝成白雾。
辰时初刻,贡院朱漆大门轰然洞开。
几名绯袍官员鱼贯而出,手中捧着杏黄卷轴。人群霎时静了,数千双眼睛齐刷刷盯着那几卷黄绸,仿佛盯着自己的命运。
卷轴在照壁上徐徐展开,黄纸黑字,在晨光下熠熠生辉。从左至右,从上至下,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姓。
“放榜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顿时沸腾。举子们拼命往前挤,伸长脖颈寻找自己的名字。欢呼声、叹息声、啜泣声此起彼伏。有人当场昏厥,被同伴搀扶出去;有人癫狂大笑,手舞足蹈;有人呆立当场,面如死灰。
重渊立在人群外围,没有往前挤。他望着那几面照壁,望着那密密麻麻的名字,心中竟异常平静。成与不成,皆已注定。此刻的喧嚣与骚动,反倒显得遥远而不真切。
林青竹却挤了进去。他身材魁梧,力大气沉,不多时便挤到前头。重渊远远望见,他仰头细看榜文,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忽然转过身,脸上绽开灿烂笑容,朝他用力挥手。
重渊心中一动,缓步向前走去。人群不自觉地分开一条路——许是他气度从容,许是他眉宇间的淡定让人不敢推搡。他走到照壁前,抬头望去。
榜文分三甲列示。他的目光从最上端掠过——
“一甲第一名:江州柳文轩,赐进士及第。”
“一甲第二名:苏州沈明诚,赐进士及第。”
“一甲第三名……”
他的呼吸微微一滞。
“湖州重渊,赐进士及第。”
三个字,工工整整,墨色犹新。在晨光下,仿佛镀了层金边。
他静静看着,看了许久。周遭的喧嚣渐渐远去,眼前只余那三个字。耳畔却响起许多声音——
母亲弥留之际的嘱托:“渊儿……你爹是清白的……你要替他讨回公道……”
雪夜剖心时的话语:“我重渊此生,不求功名利禄……只求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温瑶含泪的眼:“夫君……妾身会在这里,一直等夫君回来……”
一幕幕,一声声,在心头翻涌。
“重兄!”林青竹一把攥住他的手臂,激动得声音发颤,“探花!你是探花郎!一甲第三名!重兄,你中了!你中了!”
重渊回过神,朝他微微一笑:“是啊,中了。”
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然而林青竹却看见,他的眼圈微微泛红,眼底有水光浮动。
周遭人群开始骚动。有人认出了他,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那位便是重探花?湖州来的?”
“一甲第三名,了不得!听闻文章写得极好,李尚书赞不绝口!”
“这般年轻,前途不可限量啊!”
重渊充耳不闻,只朝林青竹道:“林兄,我们回去吧。”
“回去?”林青竹一怔,“重兄不去礼部报备?按规矩,中了进士要去……”
“晚些再去。”重渊转身,分开人群往外走,“先回去,给家里报喜。”
林青竹恍然,连忙跟上。
两人挤出人群,离开贡院街。走出一段,喧嚣渐远,重渊才长舒一口气。他停下脚步,仰头望天。春日晴空如洗,朝阳初升,金辉洒满长街。
“林兄,”他轻声道,“我做到了。”
林青竹用力颔首:“是,重兄做到了!探花郎啊!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嫂夫人知晓了,不知该有多欢喜!”
提及温瑶,重渊眼中泛起温柔笑意:“是该告诉她了。”
——
回到租住的小院,苏芷兰已从邻里口中得知消息。院中摆了香案,陈着果品香烛。见二人归来,她迎上前,盈盈一福:“恭贺重公子高中探花。”
重渊还礼:“多谢苏姑娘。这些时日,多劳姑娘照应。”
“公子客气了。”苏芷兰眸中含笑,“此乃公子寒窗苦读应得的。香案已备妥,公子可要祭告先人?”
重渊颔首,行至香案前。案上供着父母牌位——那是他离乡前请人镌刻的,一路携来京城。他拈起线香,就烛火点燃,青烟袅袅升起。对着牌位深深三拜。
“父亲,母亲,儿子幸不辱命,今科高中探花。父亲清白,儿子定当竭力申雪;母亲期望,儿子定当不负。愿二老在天之灵,得以安息。”
香插炉中,又拜三拜,方才起身。
苏芷兰递来纸笔:“公子该给家中报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