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渊接过，在案前坐下。纸是上好的薛涛笺，墨是徽州松烟，笔是湖州紫毫。他提笔蘸墨，沉吟片刻，落笔写道：

“瑶儿吾妻：见字如晤。今科春闱，为夫幸中一甲第三名探花。此非为夫一人之功，乃卿日夜期盼、默默守候之果也。忆昔青溪山初遇，卿雨夜相救；雪夜剖心，卿以真情相许；长亭别离，卿含泪相送。此情此恩，为夫铭记于心，不敢或忘。

今既得功名，当速速归来，接卿入京。从此不必再受山野清苦，不必再历离别相思。待为夫安排妥当，便遣人迎卿。家中诸事，卿且珍重，静候佳音。

夫重渊手书，承平十四年二月廿六。”

写罢，小心吹干墨迹，折好封缄。又另修一书，致湖州旧日同窗，托他们照拂温瑶。两封信都交与林青竹：“林兄，劳烦托驿使加急送去。”

林青竹接过：“重兄宽心，我即刻去办。”

待林青竹出门，重渊在院中石凳上坐下。春阳渐暖，院角那株老梅开了最后一茬花，暗香浮动。他望着那株梅，忽想起青溪山那棵老桂树——不知此刻，瑶儿是否也在树下，遥望北天？

“重公子可是思家了？”苏芷兰端茶过来，轻声问。

重渊接过茶盏，点了点头：“离家近一载，确实思念。”

“公子很快便能与嫂夫人团聚了。”苏芷兰在对侧坐下，“探花郎接家眷入京，乃是惯例。礼部那边，妾身可托人打探流程，也好早作预备。”

重渊感激道：“多谢姑娘费心。”

苏芷兰摇首：“公子不必客气。这些时日，公子待妾身如兄妹，妾身自当尽力。”顿了顿，又道，“只是公子既入仕途，日后还需多加小心。朝中局势纷繁，公子初入宦海，难免有人拉拢，亦难免有人嫉恨。”

重渊正色道：“姑娘提醒的是。我既为官，当以百姓为重，以清廉为本。至于党争之事，名利之诱，敬而远之便是。”

苏芷兰眼中掠过一丝赞许：“公子有此心志，实乃百姓之福。”

正说着，门外忽传来喧嚷声。接着是急促的叩门声：“重探花可在？礼部有请！”

重渊与苏芷兰对视一眼，起身开门。门外立着几名礼部差役，为首的是个中年官员，见重渊出来，拱手笑道：“下官礼部主事赵文，奉李尚书之命，请重探花过府一叙。”

重渊还礼：“有劳赵大人。容在下更衣便去。”

换了身洁净衣裳，重渊随赵主事前往吏部尚书府。马车穿街过巷，不多时便至李府。府邸宏阔，朱门高墙，门前两尊石狮威风凛凛。

李尚书在书房接见。这位当朝重臣年约五旬，须发花白，面容清癯，双目却炯炯有神。见了重渊，上下打量一番，点头道：“果然一表人才。坐罢。”

重渊谢过，在下首坐了。小厮奉上茶来，茶香袅袅，是上好的龙井。

“你的文章，本官仔细阅过。”李尚书开门见山，“尤以漕运策论为佳，条理清晰，切中时弊，所提三策，皆可行之法。难得，难得。”

重渊欠身：“大人谬赞。学生纸上谈兵，让大人见笑了。”

“不必过谦。”李尚书摆手，“朝廷需要的，正是你这般实干之才。今科取士，陛下特意嘱咐，要选拔能办实事之人。你能中探花，非独文章佳，更因见识与胸襟。”

顿了顿，又道：“然则，朝中局势纷繁，你初入官场，须知进退。本官今日请你来，一为道贺，二为提点——有些人，有些事，能避则避。”

重渊心中一凛，恭声道：“请大人明示。”

李尚书沉吟片刻：“宰相周崇，你可知晓？”

“略有耳闻。”

“周相权势滔天，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其子周文远，今科亦中进士，二甲第十七名。”李尚书看着重渊，“周文远此人，心胸狭隘，嫉贤妒能。你今科压他一头，他必心怀怨怼。日后同朝为官，需多加小心。”

重渊点头：“学生谨记。”

“此外，”李尚书压低声音，“陛下近年对周相已生不满，只是时机未至。你若有志报国，当知进退，明得失。有些浑水，现下还蹚不得。”

这话说得含蓄，重渊却听懂了弦外之音。他郑重行礼：“多谢大人提点。学生初入仕途，唯愿脚踏实地，为百姓做些实事。至于朝堂争斗，学生无意参与，亦无力参与。”

李尚书满意颔首：“你能这般想，甚好。三日后琼林宴，陛下亲临，你须好生表现。若得陛下青眼，前途不可限量。”

又嘱咐几句，李尚书便端茶送客。重渊告辞出来，赵主事送至府门，低声道：“李大人甚看重探花，日后还请多多照应。”

重渊会意，拱手道：“赵大人客气。今日之恩，在下铭记于心。”

——

回到小院，已是黄昏。林青竹与苏芷兰皆在等他，见他归来，忙问情形。重渊将李尚书的话略述了，林青竹皱眉道：“周文远？可是在平安镇欺压老丈的那个周公子？”

“正是。”重渊点头，“看来，日后免不了要打交道了。”

苏芷兰轻声道：“公子既无意党争，谨守本分便是。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重渊笑道：“姑娘说的是。”

晚膳后，重渊在灯下给温瑶又写了封信。将今日见李尚书之事略去不提，只言自己一切安好，不日便可安排接她入京。信写得很长，字字句句皆是思念。

写完信，他走到院中。月色如水，洒满庭院。他仰头望着南天星辰，心中涌起无限柔情。

瑶儿，我离你又近了一步。

待琼林宴后，我便着手接你。

从此，我们再不分隔千里，再不负这人间白首之约。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青溪山。

温瑶坐在窗下，就着油灯细读重渊的来信——那是他秋闱后所写，今日方至。信中言他已中举人，来年春天便回接她。

她捧着信笺，泪水滴落纸上，晕开了墨迹。她却笑了，笑得泪流满面。

静之，我等你。

等你归来，看青溪山春色，看药圃花开，看我们的小院，炊烟袅袅。

到那时，这烟火寻常的日子，方是真正圆满。

而此刻的京城，重渊独立中庭，对月怀人。春风拂过庭梅，暗香盈袖。他知道，前路尚有风波，宦海难免险阻。然心中有她，有那份白首之约，便有力量走过千山万水，走向属于他们的未来。

金榜题名，只是开始。

真正的相守，还在后头。